第二个世界的裂隙出口在一面锈墙上。
没有蓝天，没有地面，没有空气流动。沈飞飞走出裂隙的时候，脚下的金属板被他的靴子踩得咯吱响，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弹了好几圈才消失。左右两侧是锈成红褐色的合金壁面，每隔五米嵌着一块暗下去的屏幕。温度很低，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琪亚娜第二个钻出来，搓了一下胳膊：“冷。比极东支部冬天还冷。”她抬头看了一眼通道的天花板，“这什么地方？工厂？”
“机械世界的表层通道。”布洛妮娅平板上的扫描数据刷得很快，“环境监测显示氧气浓度正常，但空气中微粒含量超标。这里是工业区外围，以当前的建筑结构推断，整个星球都被这种金属结构覆盖了。”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土？”琪亚娜的声音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
芽衣最后走出裂隙，雷刀横在身前。她站定之后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整个通道的尽头。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合金门，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缝隙。沈飞飞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攥拳，意志之光在拳面上亮起来。
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他推开的，是向后滑动收进了墙体。门后是一个大厅，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四壁上排满了尺寸相同的屏幕，每一块屏幕上滚动着同样的数据流。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两米的球体，表面由无数细小的金属片拼接而成，每一片都在缓慢转动，像一只正在眨眼的机械眼睛。球体下方站着一个人形。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没有覆盖任何涂层，四肢修长，头部光滑得像一颗被抛光过的蛋。它的胸口嵌着一块发光的晶体，暗蓝色的光在内部缓缓流动。
它开口的声音很平，带着轻微的电子合成尾音：“检测到生物能量体。请表明身份及目的。”
沈飞飞站在它面前三米处：“路过。找人。”
“本世界不存在‘人’。仅存机械生命体。”金属人形的头部转动了一下，“检测到生物能量体携带异常信号——识別为‘被污染的世界树残留’。”它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合成音切换成一种沈飞飞很熟悉的语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优雅停顿，像一个人在品茶间隙里说了一句无聊的闲话。“哦。是你。”
奥托。不完全是奥托的声音，少了他声音里的那层慵懒，多了一份机械式的精确。金属人形的头部转动着，胸口的晶体从暗蓝色切换成暖金色：“我是奥托协议的备份执行单元。你到达此世界的概率，我在七年前就完成了推演。你有三十七种可能的入场方式，你选择了第四种。”
“你还算这个？”沈飞飞看着它。
“算。算所有东西。”备份人形歪了一下头，“生物情感是最不可控的变量。我花了四十七年分析这个世界的原始有机生命体，结论一致——情感导致混乱，混乱导致崩塌。因此我执行了格式化程序，将所有有机生命体转化为纯逻辑机械结构。”
琪亚娜的冲锋枪保险开了：“你做了什么？”
“优化。”备份人形的声音始终平稳，像是在解释一道数学题，“这个世界的原始生命体在自我毁灭的边缘反复试探，战争、污染、资源枯竭——我只是替他们做出了更优的选择。”它看着琪亚娜的方向，“你的体温在上升，心率加快，瞳孔放大。这说明你正在产生负面情绪。负面情绪会降低决策效率，我建议你冷静一下。”
“你建议你——”琪亚娜扣了扳机。能量弹打在人形胸口，被那层金属外壳弹开了，弹孔处熔化的金属液体滴落，但下一秒就开始自我修复。
沈飞飞伸手拦住了她的枪口。“别浪费子弹。”
备份人形胸口的晶体亮了一下。“你比之前任何一个样本都更理性。”
“你留着奥托的说话方式，但你比他蠢。”沈飞飞往前走了一步，右拳上的意志之光没有亮，但他的手指攥紧了，“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知道抄他的习惯。”
备份人形停顿了零点三秒。“你没有能力摧毁我。”
“我试试。”
沈飞飞出拳的瞬间，大厅里的所有屏幕同时爆闪出一串代码。没有蓄力，他直接一拳砸在人形的胸口晶体上。拳面接触晶体的时候意志之光才爆开，淡金色的薄膜贴着金属表面切入。晶体表面裂了一道缝，备份人形后退了三步，金属脚掌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浅痕。
“检测到未知能量源——”它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断续，“无法解析——”
琪亚娜的冲锋枪再次开火。这一次打的是关节连接处，能量弹嵌进缝隙里炸开，金属碎屑四溅。芽衣从侧面切入，雷刀横劈在人形的脖颈处，暖金色的电弧裹着刀刃切入金属外壳，切进去三分深。备份人形的头部歪了一下，但没有断。它的右手抬起来，掌心亮起一团蓝白色的光球，朝芽衣推出。
铃从远处把勿忘放在地上，花瓣的光芒沿着地面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光球接触到薄膜的瞬间被包裹住，像陷入胶水一样缓慢减速。零蹲在铃旁边，深蓝色的千纸鹤从她掌心里飘起来，纸面上的金色纹路亮成一条细线，朝着备份人形的胸口裂隙钻进去。线尖接触到晶体裂口的时候，备份人形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数据入侵——外部写入——正在覆盖——”它的声音开始出现断裂，“……是否允许？……拒绝权限不足……系统错误……”
沈飞飞的第二拳已经砸下来了。意志之光沿着第一拳打出的裂隙深入，淡金色的光从内部炸开，晶体碎成三块。备份人形的身体维持了不到两秒的人形轮廓，然后从胸口开始崩解，金属碎片一片接一片地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最后一块碎片落地之前，它的头部亮了一下，投射出一段三秒的全息影像：一个行星的俯视图，表面布满了正在缓慢熄灭的蓝色光点。影像旁边浮着一行字：“第三个世界，没有敌人。”
碎片落地。光灭了。
沈飞飞站在金属碎屑中间，低头看着那段字。布洛妮娅走过来，蹲下扫描了碎片残骸，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道：“第三个世界的坐标被加密了。但碎片里还残留了一小段完整的数据——”她抬起头，“那个世界的数据日志在逐渐归零。每个记录栏后面都有一个倒计时。它在消失。”
沈飞飞把拳头收回来，指节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压痕。“消失是什么意思？”
布洛妮娅的屏幕闪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那个世界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缓慢关闭。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它会彻底变成一片空白。”
琪亚娜把冲锋枪保险关了。“那还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