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得比平时晚。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花门的光在阴天里显得更亮了，暖金色的拱门边缘嵌着昨天新长的叶脉纹路，像一道正在呼吸的边框。凛站在花门正前方，剑横在手里。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战斗服，深灰色的，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细边。断臂男人站在堡垒门口看着她，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手里的长勺搁在锅沿上，锅里的糊状物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凛在花门前站了几秒，然后把剑插进泥土里。
花门下方有一小块焦土，边缘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剑尖没入土中大约三寸，暗金色的光从剑身向四周扩散。花门的光膜在接触到那股暗金色流光时向内凹陷了一下，然后重新鼓起来，像一个正在调整呼吸的人。门框边缘的叶脉纹路开始向上蔓延，像藤蔓一样攀附着拱门的弧度往上爬。
凛蹲下来，把手指按在剑柄旁边的土面上，感受着地底的震动。松了。
通讯器里传来布洛妮娅的声音：“能量波形稳定。花门的自持频率正在向剑身的叶脉纹路靠拢，偏差值已经降到百分之零点三以下。”她顿了一下，“你的剑真的在改写它的结构。”
凛站起来。她的手指从土面上移开，指尖上沾着一层潮润的细土，比昨天气味淡了，像雨后草叶上残留的水汽。她抬头看着花门，剑在她脚下亮着光，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边修好了。你们那边有什么动静？”
通讯那头传来琪亚娜的声音，带着刚从食堂跑出来的喘气：“……有！奥托来了！他说要实地观测！德丽莎跟他一起来的！”
琪亚娜冲过来的时候，奥托正好走到花门前面。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手里没拿书，换了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板。德丽莎走在他左侧，咖啡杯换成了保温杯，修女帽戴正了，但有一缕白发从帽檐下翘出来，在风里晃悠。她在花门前站定，仰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被叶脉纹路攀爬的门框，然后把目光移向奥托：“你进去可以，我跟你一起。”
奥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怕我在里面动手脚？”
“你是怕你在里面动了手脚没人拦得住。”德丽莎的语气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戏谑，就像在陈述一个她反复验证过多次的事实。
奥托没有反驳。他转身，抬脚踏入花门的光膜。
德丽莎跟在后面。光膜在接触她肩膀的时候向内缩了一下，像一个认出熟人的门卫微微侧身让路。她的步子没有停顿，走出通道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从花门的淡金色切换成焦土的灰白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沾了一层细碎的石沫。凛站在三步之外，剑插在脚前的土里。“你们来了。”德丽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片还没完全干透的新芽：“你种了？”
“种了一小块。”
凛拔剑回鞘。剑身上残留的泥土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自行脱落，像水珠从荷叶上滑下去。奥托的目光落在剑身上，停顿的时间比看别的东西长了一倍。“你的剑在吸收裂隙的残余能量作为生长介质。它在把花门当成土壤。”他拿出数据板扫了一下，念出一串数字，“能量转化效率比天命的任何设备都高。你确定这把剑是金属做的？”
凛：“前文明的剑。用意志锻的。”
奥托沉默了一拍，目光从数据板移到凛的脸上：“前文明没有这种技术。”
“后来有了。”凛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朝花门的方向走去：“你们要看就快看。这东西在长，不会停的。”
通道里的光比外面看起来更密。两侧的光壁像被拧过一样打着细旋，边缘新长出来的叶脉纹路在光壁表面延伸，像植物的根系在土壤里扩散。德丽莎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踩在均匀的淡金色光面上，她低头看着脚下的一处纹路，根须的走向在前方分叉成两条，其中一条拐向了一道她们从未注意过的侧壁。
德丽莎停下来，转向那道侧壁。光在那里比别处暗了半度，像一层薄纱遮挡了什么。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暗下来的区域，指尖触到光壁的瞬间，深处闪了一下。很弱的光，深紫色的，像一个快要睡着的眼睛在最后一瞬睁开看了看。然后是更多光点，从侧壁深处渗出来，拼成一行字。字形不完整，像墨水刚写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但还能辨认出部分轮廓。
零从后面走上来。她的瞳孔深处那层淡金色的光纹同时亮了一下，像和侧壁上的光点形成了共鸣。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抬起，指尖朝着侧壁的方向。
“姐姐，那里面有人。”
铃从她身后走上来：“你看到了什么？”
零收回手指，侧壁上的光点在她放下手的瞬间暗了下去。她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片暗下来的光壁上：“绫。她没走干净。有一部分留在裂隙里了。像根没拔完的草。”
铃没有说话。她走到零旁边，把勿忘放在花门内侧的地面上。花在光壁的映照下微微亮起来，花瓣的边缘和侧壁深处的紫色光点产生了共鸣。她的手指覆在零的手背上，指腹贴着皮肤，没有用力。零没有抽走。德丽莎站在旁边，看着花和光壁之间的共鸣，然后转向奥托：“你能解析这段能量信号吗？”
奥托沉默了片刻：“需要时间。”
“那你就留在这儿看。”德丽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和侧壁之间，仰头看着他那双仍然专注地追随着光壁的眼睛，“别算你的备份了，算算眼前。”
奥托低下头，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转瞬即逝：“你是怕我偷偷看那道门？”
“我是怕你又在算计自己一个人能扛多少。”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手腕翻过来，指节扣在他的手腕上，力度不大但贴得紧，像在确认他还在。奥托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停了一拍：“……不会了。”
侧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那行被风吹散的字重新拼合了一次，笔画补齐了，像有人蘸了墨水把没写完的句子续上了。完整的字浮现在光壁表面，暗金色的，边缘有细碎的紫光在跳动：“第三个世界的坐标……在动。”
零猛地抬头：“哪里？”
字旁边浮现出一串新的数字，像坐标，但格式不同于她熟悉的任何体系。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信号捕捉到了。坐标漂移方向指向原点——它正朝着花门的位置靠近。”
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剑身微微发热，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把剑插回鞘里，紧了紧腰带。“它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