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华在圣芙蕾雅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在花门边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那株树苗。第二天她绕着学园走了一圈，步伐不紧不慢，路过的女武神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但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第三天她消失了大半个白天，傍晚才出现在后山的樱花树下，坐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旧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沈飞飞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把那片叶子展开又合上，像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在上面的痕迹。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开口。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看谁。风从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混合了焦土和青草的、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让人排斥的气味。符华把手里的叶子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你在等我说。"她的声音不高，尾音没有上扬，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沈飞飞没有否认。
符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片叶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她松开手的时候，叶子被风轻轻带了一下，翻了个面，叶背朝上。叶背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是用尖物划上去的，痕迹已经很浅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沈飞飞的视线从叶背上移开，落在符华的侧脸上。她看着花门的方向，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握着膝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我体内有另一个人。"符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措辞的事，“她叫识之律者。以前她想取代我。现在她不这么做了，但她还在。她醒过来了。"
“什么时候？"
“树苗栽下去的那天。"符华说，"花门亮起来的时候。她感受到了那股能量，然后她醒了，但没动。就待在里面，像换了房间没离开的人。她告诉我一件事。“她顿了一下，"那个观察者已经在动了。用的不是崩坏能，也不是你们见过的任何一种侵蚀方式。他在修改认知。"
沈飞飞偏过头看着她：“修改谁的认知？"
“所有人的。"符华说，“他已经动过了。你们谁也不知道他动过哪里，动过什么。识之律者过去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所以她能感觉到。你在不知不觉中被植入了一个念头、一段记忆、一种判断，你以为那是自己的，其实不是。你甚至不会去怀疑它。因为怀疑本身也可以被修改。"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握着膝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沈飞飞看到了她指节发白，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面前那片被风吹到地面上的叶子，叶背朝上的暗纹已经被风沙埋了半截。
“你能感觉到他的修改？"
“不能直接感觉到。"符华说，“识之律者能。她告诉我，他在试。像拿针尖在皮肤上轻戳。不深，只是试探反应。他在找你们的界限，找哪些人能被动，哪些人会被完全覆盖。"
沈飞飞没有追问。他在想一件事：符华选择现在说出来，说明她认为自己已经压制不住太久。体内的识之律者醒了，安静地坐着，但安静本身也是一种压力。
“她跟你说这些，是想帮你。"沈飞飞说，“还是想让你放她出来？"
符华转过头看着他。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膝盖的手指，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浅痕。
“都有。"她说，"但她说的那些话，我验证过。昨天晚上，我让奥托回忆了一件他不可能记得的事。他想了很久，说他想起来了。但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沈飞飞的目光没有移开。符华没有继续说下去。远处花门的光在暮色里亮着，树苗的叶片被晚风轻轻拨动。但她的话已经被风带进了耳朵，他听进去了。
当天晚上，零在技术支援室的窗台上发现了那只千纸鹤。她睡前会习惯性地看一眼窗台，确认那排纸鹤都还在。今天她数到第三只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那只深蓝色的千纸鹤还是她昨天折的那只，折痕笔直，翅膀对称，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但翅膀内侧多了一个符号。很小，嵌在折痕的夹角里，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压上去的。符号是一道圆弧，末端分岔成两条短线，像一个倒过来的树杈。
她认得这个符号。下午布洛妮娅写数据板的时候，零瞥见过她指腹上沾的墨水印。她回到技术支援室，没看到布洛妮娅。桌上平板屏幕还亮着，系统日志里只有一句：“架构验证完成，未检出异常。"
零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没有抬头，没有开口，把千纸鹤翻回背面，用指尖把那个符号蹭了一下。蹭不掉。不是墨水，是折出来的。她把那只千纸鹤放进口袋里，然后把窗台上剩下的那些纸鹤挨个翻了一遍，翅膀、背脊、尾部折痕——都没有。只有这一只。
她走出技术支援室的时候，布洛妮娅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机械臂的指示灯是蓝色的，稳定地亮着，和平常一样。她在零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零看着她的脸。布洛妮娅的表情和任何时候一样，微微侧着头，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零把口袋里的千纸鹤拿出来，翻到翅膀内侧，给她看。布洛妮娅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肌肉的本能反应。
“这个符号，"零的声音很平，"你见过吗？"
布洛妮娅的目光在符号上停了大约半秒。"没有。不是我画的。"
“你昨晚在哪？"
“实验室。一直在调新拳套的数据。"
“你锁门了吗？"
布洛妮娅沉默了片刻。“锁了。但没开监控。"
零把千纸鹤放回口袋。她看到布洛妮娅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停了一下，很快就继续往前走了，没有追问她要去哪里。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零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她走到花门边，蹲下来，把那只千纸鹤放在树苗根部，压了一片树叶盖住翅膀。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树苗旁边看着那道暖金色的光，没有转身。她不知道那道认知的针尖已经触碰了谁，但她已经知道它碰过的东西不会自己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