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圣芙蕾雅，后山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那株原初之树长到了三米高，树冠撑开成一把均匀的伞，叶片边缘泛着稳定的淡金色光晕。它脚下那片曾经焦黑的土地，现在被一层厚实的绿草覆盖，草叶间散落着细碎的淡蓝色小花。
凛的剑插在树根旁边，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和树根表面的脉络连在一起，像一道正在缓慢循环的水流。每天早上她会把剑拔出来，去各世界的花田里转一圈，傍晚回来重新插回去。她说这样剑能吸收地脉的养分，地脉也能借用剑的能量疏通根系。
花门拱顶上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门框。叶片比去年大了一圈，边缘呈锯齿状，在风里翻动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拱顶正中央那朵最早开的花还在，花瓣边缘略微卷曲了，但颜色没褪，淡金色的光从花心透出来，像一盏永远不关的小夜灯。
门框凹槽里，零那只千纸鹤还在原处。纸面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泛黄，折痕变浅了，但翅膀没有塌，稳稳地卡在槽缝里。
沈飞飞坐在花门正下方的一张长椅上。椅子是布洛妮娅上个月用旧材料焊的，椅背略微后倾，坐着很舒服。他手里拿着一个布丁，没吃，塑料盒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滑。他闭着眼，听着风从花门方向吹来的声音。风里有焦土的气味，也有青草的气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被暖金色的光调和成一种说不上来但不算难闻的气息。
远处传来脚步声。步子很轻，但频率快，是琪亚娜。她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装着浅粉色的液体，瓶口还冒着泡。她在沈飞飞面前站定，把那瓶东西往他面前一举：“新品。布丁花味汽水，我调了一周。”
沈飞飞睁开眼看了看那瓶液体。浅粉色的，瓶底有一层沉淀物，像没搅匀的糖浆。“能喝吗？”
“当然能！凛喝过了，她说还行。”
“凛的还行，跟正常人的还行不一样。”
琪亚娜把瓶盖拧开，直接递到他嘴边。沈飞飞接过去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瓶子递还给她：“芽衣知道你在卖这个吗？”
“知道啊。她说禁止在训练场卖，但没说不让在花门边卖。”
“那是因为她还没尝过。”
琪亚娜没理他，自己灌了一口，然后表情凝固了。她端着瓶子看了两秒，嘀咕了一句“可能糖放多了”，然后拧上盖子，塞进口袋里。沈飞飞看到她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空汽水瓶盖和揉皱的便签纸，和去年一样，只是换了一种形状。
凛从花门里走出来。她的靴子边缘沾着一圈干掉的泥，裤腿上有一道被草汁染绿的痕迹。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插进树根旁边的土里，暗金色的光沿着剑身流入地面，顺着树根的纹路蔓延了一圈。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剑身的状况，手指贴着剑脊从柄端滑到剑尖，然后满意地站起来。
“机械世界那边的第三批花田今天种完了。”凛拍了拍手上的泥，“长势比前两批好，根扎得更深了。布洛妮娅说那边的土壤活性恢复了百分之四十。”
沈飞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凛在树根旁边蹲下，把从各世界带回来的种子逐个分类放进口袋里，像在整理一件需要定期做的小事。“你打算种到什么时候？”
凛没有抬头：“种到没什么可种为止。”
沈飞飞没有再追问。远处传来零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姐姐，你的水壶忘在技术支援室了。”
铃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勿忘。花盆换成了更大一号的陶盆，里面挤满了淡蓝色的小花，花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不止。
她把花盆放在花门边上的石台上，然后弯腰检查了一下树苗底部的土壤湿度，用指尖按了一下，满意地直起身。零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叠新裁的蓝色折纸。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抽出两张纸开始折，折痕笔直，速度均匀，像一台运转流畅的小型机器。她折完两只千纸鹤，一只放在窗台上，一只放在树苗根部，然后拿起第三张纸，又开始折。
布洛妮娅从技术支援室方向走来，边走边低头看平板。她的机械臂上挂着一根数据线，线末端沾了一小块松香，像刚从某个接口拔下来。她在沈飞飞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然后伸手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把屏幕转向他：“地脉能量曲线。很稳。近三个月的波动幅度不到百分之零点二，属于正常范围。”
沈飞飞看了一眼那条几乎笔直的曲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你那个监测系统还开着？”
“开着。它不会自己关，我偶尔看看，顺便当存档。”
沈飞飞没有追问。他知道布洛妮娅说的“存档”是什么意思。
芽衣端着茶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七杯，热气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飘成细密的白色雾丝。
她依次分过去，分到沈飞飞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最靠近托盘中心的那杯递给他——茶色最深，温度最高。“喝。不然凉了。”
沈飞飞接过去喝了一口，苦的，烫的，没有糖。他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花门的方向。
德丽莎从学园主楼方向走来，边走路边整理大衣袖口。她走到花门边时低头看了一眼那朵最早开的拱顶花，然后伸手把旁边一片歪掉的藤蔓叶片拨正，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了。
奥托远远坐在食堂门口台阶上，白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他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花门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卡莲坐在他旁边，手里捻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藤蔓叶子，边缘被揉得有些发皱，她正低头把叶面上的纹路对着光慢慢看，像在看一幅刚打开的微型地图。
琪亚娜蹲在树苗旁边，把那个被她自己尝了一口就拧上的汽水瓶放回口袋里，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苗根部那朵刚冒出来的小花。淡金色的花瓣在她指尖下颤了一下，像在回应她。她低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
沈飞飞把茶喝完，空杯子放在长椅扶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的旧茧还在，但颜色变浅了。拳套挂在腰侧，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属性面板没有主动弹出来，但他闭眼的时候，能感觉到它还在，只是安静地缩在某处，像一只不再需要出声的备用引擎。面板最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体比上面的说明细一个字号：“当前身份：园丁。等级：无限。任务：明天浇水。奖励：布丁一个。”
风从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暖金色的光特有的温意。花门深处传来一声细碎的叶片翻动声——不知是哪个世界的种子在自己不在场的地方又冒了一片新芽。
沈飞飞没有睁眼去确认。他听着风中混在一起的花香与草气，感觉到口袋里最后一颗种子仍在微微散发热度，像一只刚埋进土里的布丁盒在等待发酵。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系统，”他低声说，“终于像个正常游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