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门的光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变的。
不是暗了，不是亮了，是频率变了。原本稳定的暖金色光晕开始出现间隙，像一盏灯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闪了三下之后，拱顶上的藤蔓同时绷紧了，叶片边缘卷曲，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从根部拉了一下。琪亚娜是被床板震醒的，她翻了个身，枕头从床沿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捡。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花门的光在夜空中明灭，频率不快，但稳定得像一个正在发送信号的灯塔。
她跑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芽衣从隔壁宿舍出来，雷刀已经挂在腰间，头发没扎，散在肩上。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同时朝后山跑去。凛比她们到得早。花门下，凛的剑出了鞘，暗金色的光在剑身上流动得比平时快，像一条被搅动的河。剑尖指着花门拱顶偏左的位置，方向固定，没有抖动。
沈飞飞从另一侧走过来，靴子踩在草地上带着露水的湿响，他走到凛旁边，没有看剑，先看了一眼花门。光膜的边缘在颤抖。不是那种被风吹的轻微晃动，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击的、有节奏的震颤。频率不规律，但每次撞击之后都有一段短暂的停顿，像在等什么回应。
“多久了？”沈飞飞问。
“不到两分钟。”凛的拇指抵着剑锷，指节绷得发白，“剑在叫。不是预警，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琪亚娜蹲在花门边，伸手碰了一下光膜表面。指尖触到光膜的瞬间，她被弹开了，没有痛感，但整个人后仰了半步，被芽衣伸手扶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凉的。不是热的，是冰的。”
布洛妮娅到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平板，屏幕亮着，数据流正在高速滚动。她没看任何人，直接蹲在花门底座旁边，把平板的数据线接口嵌进门框侧面的纹路缝隙里。屏幕闪了三下，跳出一串波形图。她盯着那串图看了六秒，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然后抬头：“有新信号。来自花门三界之外，坐标未登记，裂隙协议不匹配——不匹配任何已知世界的协议格式。”
“不匹配是什么意思？”琪亚娜揉了揉被弹开的手指。
“意思是它不属于我们连接过的任何世界。”布洛妮娅把波形图放大，图中央有一段重复出现的脉冲，“这段信号有规律。它重复同一个信息，每隔六秒一次。内容是加密的，但加密协议和原初之树留在凛剑身上的那层纹路吻合。是同一套语言系统。”
凛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它说了什么？”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阵。屏幕上的波形图被一层层剥离，最后露出一段被解码的文字。她把屏幕转向大家。一行字，字体和原初之树在地底空腔里浮现过的字一模一样：“树快死了。谁来接住它的种子。”
后山安静了片刻。琪亚娜蹲在花门边，看着那行字，拳头慢慢攥紧又松开。芽衣把雷刀从腰间解下来，竖在脚边的草地上，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凛的剑还在震，幅度比刚才小了，但频率没变，像在低声重复那句话里的“树”字。
沈飞飞看着那行字，没有问“哪个树”，没有问“在哪”。他走到花门前，伸手按在光膜上，掌心贴着那层暖金色的光，能感觉到从膜另一侧传来的、细碎的、像脉搏一样的震动。他偏过头看了布洛妮娅一眼：“能开门吗？”
“能。”布洛妮娅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花门的协议可以临时扩展，但需要至少五分钟稳定裂隙。这段时间里，另一侧的任何东西都能通过。”
“那就开。”
琪亚娜站起来，冲锋枪挎上肩，保险开了。“我跟你去。”
沈飞飞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花门的光在他们跨入之前的最后一秒从暖金色变成了浅灰白色。光膜没有裂开，而是像水一样被拨开，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壁面是不稳定的，像在呼吸，不断收缩又膨胀，边缘偶尔闪过一圈淡金色的光纹，像在试图稳定自己。沈飞飞走在最前面，凛在他右侧半步，琪亚娜在后面，布洛妮娅断后。四个人穿过通道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实地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没有反馈。走了大约两分钟，通道尽头亮了起来。
新世界的出口在一棵树的树冠中间。
沈飞飞第一个跨出去，落在一条粗壮的枝干上。枝干比他腰还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很稳。他站定后，目光扫过四周。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天空，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是淡绿色的，像穿过一层厚玻璃。空气湿润，带着一种植物腐烂和新鲜叶子混在一起的气味。但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动树冠的沙沙声。整片森林像被按了静音键。琪亚娜第二个跳下来，落在他旁边，枝干被她踩得震了一下。她站稳后也停住了，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凛最后一个落地，剑已经出了鞘。暗金色的光在她握剑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她站定后，目光落在脚下。枝干的树皮表面有纹路，但那些纹路在缓慢移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像有东西在树皮下蠕动。她蹲下来，用剑尖轻轻碰了一下。树皮表面凹下去一个小坑，没有液体渗出，没有气味，但剑身的暗金色光在接触点的地方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下面有东西。”凛站起来，把剑横在身前。
沈飞飞也感觉到了。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整个地面在以一种极低频率震动，频率和花门刚才的脉冲几乎一致。他顺着那根最粗的枝干往树干方向走了几步，靴子踩在苔藓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印。树干在树冠正中央，粗得需要四五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裂纹深处有极细的金色光丝在流动，和凛剑身上的纹路一样。
琪亚娜跟在他后面，端枪的手指在微微出汗。她压低声音：“太安静了。连风都没有。”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树干表面，掌心贴着那道最宽的裂纹。裂纹内部的金色光丝在他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叹息。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脚下传上来的，穿过树根、穿过树干、穿过叶片，像一整个活着的世界在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在空气中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散开了。
琪亚娜的枪口抬高了半寸，但她没有开火。凛的剑尖朝下，指向地面。布洛妮娅从通道口探出半个身子，平板上的波形图跳了一个尖峰又回落。她看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信号源在地底。就在我们正下方。”
沈飞飞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那道金色光丝在他手指离开后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树干深处传来一句完整的话，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你们来了……但还不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极细的暖金色痕迹，和他按在树干上的那道裂纹形状完全一致。琪亚娜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绷紧了：“队长，你手上——”
“看到了。”沈飞飞把手握成拳，那道痕迹被指节挡住，没有消失。他转过身，朝通道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树干的方向。树冠的叶片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同时静止了一瞬，然后继续维持着它们那种没有风也在细微颤动的状态。凛的剑尖还指着地面，暗金色的光在剑身上流动，像一条正在寻找出路的河。
沈飞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站在枝干上吃完了。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
“回去。整理装备，天亮再来。它说不够，就带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