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春的夜,比王都安静得多。
春祭最后一批客人散去后,河道上还漂着几盏没被捞走的纸灯。
灯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提着一盏快熄的灯慢慢走。
内间里,小焉已经睡熟了。
赤色春燕被她抱在怀里,翅膀压得歪歪扭扭,胸口那枚小红晶偶尔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外间温泉水汽升腾,像一层没散干净的梦。
林伊靠在池边,半截肩膀露在水面外。
湿掉的红发贴着锁骨,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被热气一蒸,很快就没了影子。
伊柯丝坐在她身后,手臂松松环着她。
不算抱得很紧。
但林伊试着往前挪了一点,伊柯丝的手就跟着收回来一点。
像一根不太讲道理的锁链。
“松手。”
“你刚才说,只一会儿。”
“现在已经不是一会儿了。”
“是吗?”
伊柯丝的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声音压得很低。
“终末术法不太擅长计算这种时间。”
林伊扭头瞪她。
“你不是钟表瞳吗?”
“所以我很确定。”
伊柯丝停了停,像是在认真确认。
“还没过。”
“你这是强词夺理。”
“嗯。”
“你嗯什么嗯?”
“承认。”
林伊一时没接上话。
她最烦伊柯丝这种态度。明明理亏,还能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理亏,反倒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骂。
温泉水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胸前的魅纹也跟着浮出很淡的一层光。
林伊低头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
“又亮了。”
“说明它还没平静。”
“我看是它有病。”
“魅纹不会生病。”
“那就是你有病。”
伊柯丝笑了一下,很轻。
隔着水汽,那点笑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到林伊耳边时,已经没什么锋利的棱角了。
“我一直如此。”
林伊没再回嘴。
窗外一盏纸灯撞上河岸,灯罩被树枝勾破了一角。
里面的火没有立刻灭,只是在夜风里歪歪斜斜地挣扎着。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伊柯丝。”
“嗯。”
“我有个愿望。”
伊柯丝的手臂微微一顿。
这句话从林伊嘴里说出来,和“我饿了”“我要吃甜的”不是一个分量。
林伊的超凡天赋叫浪漫。
曾经在这片大陆上,许多人把它叫作奇迹,也有人把它叫作不讲道理的灾祸。
伊柯丝比谁都清楚,林伊认真说出“愿望”两个字时,往往意味着她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
“什么愿望?”
林伊盯着窗外。
“我想回去看看。”
“回哪里?”
“老家。”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以前待过的地方。以前认识的人。以前……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伊柯丝没有立刻回答。
林伊等了两息,心里已经替她把拒绝的话补齐了。
外面危险。
她的力量还没有恢复。
终末看不清她的未来。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于是林伊抢在她开口前,先把话堵了回去。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又没说一定得去,只是随便提——”
“好。”
林伊停住,水面缓缓荡开一圈涟漪。
她回过头,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好。”
伊柯丝看着她,黄金钟表瞳被雾气润得很浅,像冬天融开一点的冰。
“你想回去,就回去。”
林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不是假话,也不是那种“我先答应,之后再派人把你拦下来”的敷衍。
伊柯丝答应得太平静,反而让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你……同意?”
“嗯。”
“这么简单?”
“你希望我复杂一点?”
“不是,我是说——”
林伊卡住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已经做好了和伊柯丝狠狠干一架的准备。
甚至连台词都想好了:什么“你凭什么管我”“我又不是你的囚犯”“大不了我自己偷跑”。
结果伊柯丝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伊柯丝像是看穿了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唇角微勾。
“林伊。”
“干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把你关起来?”
林伊立刻炸毛。
“谁这么以为了?”
“你。”
“我没有。”
“你刚才脸上写着。”
“你那只眼睛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没有。”
伊柯丝慢吞吞地说。
“只是你太好懂。”
林伊抬手就想泼她一脸水。
伊柯丝先一步握住她手腕,没用力,只是把那只想作乱的手按回水里。
“我以前确实会这么做。”
她忽然说,林伊动作停下。
伊柯丝垂着眼,指尖轻轻划过她胸口的契纹。
“觉得看不清的东西,就该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觉得会失去,就提前把所有出口都封住。”
“可后来我发现。”
她抬起眼。
“那不是保护。”
“只是我害怕。”
温泉里很安静。
林伊没想到伊柯丝会这么说。
这个女人最擅长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她连道歉都要算好时机,连关心都喜欢包装成命令,像是只要永远站在最高处,就不会有人看见她也会害怕。
可现在,她看着林伊,声音很轻。
“你想去,我就放你去。”
“不是因为我不在意。”
“是因为我想试着相信,你会回来。”
林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还是骂人。
“你今天是不是泡太久热水,把脑子泡坏了?”
伊柯丝没有生气。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伊柯丝抛了个媚眼:“因为我现在觉得,你就算骂人,也比平时好听一点。”
林伊白了她一眼,“……”
伊柯丝看着她,终于没忍住笑了。
林伊本来还想继续挑刺,视线却被伊柯丝掌心亮起的术式吸引过去。
那是一圈很细的金色刻度。
像一只被拆开的钟表,齿轮与指针在她掌心无声旋转。
金光映在水面上,水底像被谁埋进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还有一件事。”
伊柯丝正经道:“若你担心回去后,故人不认得你。”
“我可以用终末术法,让你短暂回到过去的状态。”
林伊皱眉。
“回到过去?”
“回到被遗忘之前。”
“你的力量、气息、权柄,甚至你曾经留在世界上的痕迹,都可以被暂时回拨。”
伊柯丝停了停。
“你可以带着原初之光回去。”
“让那些人重新看见你。”
林伊看着那圈金色刻度。
她确实心动了一瞬。
曾经的她,曾经的名字,曾经那种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记得她是谁的感觉。
可那种心动只停了很短的一会儿。
林伊抬手,按住了伊柯丝的掌心。
术式熄灭。
“治标不治本。”
伊柯丝没有收回手。
林伊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
“他们忘了,就是忘了。”
“把过去的我送回去,让他们短暂地想起一个早就不存在的人,有什么用?”
“我不想让谁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场安排好的戏。”
伊柯丝安静听完。
没有劝。
没有说“也许你会后悔”。
只是轻轻点头。
“好。”
林伊抬眸。
“就这样?”
“你已经说过,你会自己想办法。”
伊柯丝看着她。
“那我等你想好。”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我相信你会回来”还烦人。
林伊耳根发热,立刻把脸别开。
“肉麻死了。”
“你不喜欢?”
“谁喜欢了?”
“那我以后少说。”
“……也不用少说得太过分。”
伊柯丝眉梢轻轻一挑。
林伊立刻补了一句:
“我是说,省得你以后又不会说人话。”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希望我继续练习。”
“我没有!”
伊柯丝不再逗她。
她只是抬手,把林伊湿漉漉的发丝拨到肩后,又从旁边拿起那枚春灯珠,放进林伊掌心。
“去多久?”
“一周。”
“好。”
“你不问我去哪、见谁、做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那我要是不说呢?”
“也没关系。”
伊柯丝停顿片刻。
“只要你回来。”
林伊握紧那枚灯珠。
这次没有再骂她。
——
第二天清晨,王都城外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
春祭留下的花枝被车轮碾得零零碎碎,散在官道两边。
远处的城门刚开,早起的商贩推着货车进城,木轮压过石板,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林伊站在终末门前。
金色的门框悬在半空,里面没有风景,只有一片缓慢流动的光。
小焉抱着赤色春燕,站在她面前。
今天的小姑娘没像祭典那样兴奋。
她只是一直抬头看林伊,像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说多了会让妈妈走不了。
林伊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这副表情?”
“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算是吧。”
“很久吗?”
“一周。”
小焉低头看着怀里的春燕。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小人偶取下来,塞进林伊手里。
“那让小红陪妈妈去。”
林伊愣了愣。
“你舍得?”
小焉点头。
“妈妈回来时,再把小红带回来。”
她说得很认真,像在替一件极重要的事盖章。
林伊沉默两秒,把春燕挂到自己腰间。
“行。”
“我带着它。”
“也带着你的话。”
小焉抬头。
林伊伸出小拇指。
“我保证,一周后回来。”
小焉立刻伸出手,和她勾住。
“拉钩。”
“拉钩。”
一旁的伊柯丝始终没有说话。
她今天没穿王袍,只是一身利落的深色长裙。
晨风掠过她的发尾,单片镜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林伊站起身,看向她。
“你不说点什么?”
伊柯丝看了她一会儿。
“路上小心。”
“就这?”
“不要逞强。”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有。”
林伊哼了一声。
伊柯丝抬起手,替她把腕上的魔导环调紧了一点。
动作很自然。
像昨晚没有发生过那些让人耳根发热的真心话。
可她指尖离开时,还是在林伊手腕上停了半息。
“我在等你。”
林伊脸色一僵。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哪种话?”
“……肉麻的话。”
伊柯丝轻轻笑了笑。
“那我不说了。”
林伊转身就往终末门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别真傻等。”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还有,小焉晚上踢被子,你别又只会让侍女看着。”
伊柯丝点头。
“知道了。”
“知道就好。”
林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很快回来。”
终末门里的光吞没了她。
城外重新安静下来。
小焉仰头看着那道逐渐闭合的金门,直到最后一点金光消失,才小声问:
“母亲大人。”
“嗯。”
“妈妈真的会回来吗?”
伊柯丝望着空荡荡的官道。
腕上的魔导环还留着另一端的温度。
“会。”
“因为她答应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