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门的另一端,是一条陌生又熟悉的巷子。
林伊踩着潮湿的石板路走出来时,先闻到了一股麦饼的甜香。
巷口摆着一辆旧推车,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面团。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把炸好的麦饼夹进纸袋,热油溅到手背上,她也只是随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街上很吵。
孩子追着会吐泡泡的炼金兽跑,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穿过人群,二楼有人把洗好的床单搭在窗外,风一吹,大片白布便鼓起来,像要从屋檐下飞走。
林伊站在巷口,没动。
这里是她的故国。
也是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石板路重新铺过。
两侧的房屋翻修过。
就连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也被雷劈断了一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还顽强地冒着新芽。
她记得这里。
很久以前,她从这条巷子里跑出去,鞋底磨破了,膝盖摔得全是血。那时她还没学会魔法,也没见过巨龙,更没想过自己后来会被人称作什么“原初之光”。
她只是想去买一块最便宜的麦饼。
然后躲到没人的地方吃。
“姑娘?”
老妇人见她一直站着,笑着招呼。
“要来一块吗?刚出锅,烫着呢。”
林伊回过神。
“……来一块。”
“第一次来旧都?”
老妇人一边装纸袋,一边随口问。
林伊伸出去接麦饼的手停了一下。
“算是吧。”
老妇人没觉得奇怪。
她把多炸的一小块边角塞进纸袋里。
“那多给你一点。
我们这儿的麦饼,外地人吃了都说好。”
林伊接过纸袋。
热气透过薄纸烫到指尖。
她咬了一口。
甜得有点发腻。
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
旧兵营已经不见了。
原本堆满残甲和断枪的地方,如今建成了一座小广场。
喷泉边摆着几张长椅,几位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一群孩子围着说书人跑来跑去。
说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手里拿一把裂了口的折扇。
他讲得很起劲。
“那年龙焰压城,天都烧红了!”
“城墙上站着自称魔法少女的传说英雄。“
她一个人,一拳荡开了半边天空——”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
有人举起手。
“爷爷,什么是魔法少女啊!”
说书人捋着胡子,故作神秘笑道:
“魔法少女,就是在几百年前人类被她解放时,所告知的身份。”
“她作为第一位魔法少女,带领人族解锁了名为的魔法少女和魔法师非凡天赋。”
“这就和你们常知道的骑士差不多,也都是一种职业。”
“只是魔法少女和魔法师都能用魔法,可比骑士厉害的多咧!”
“哇,好厉害啊!“一众孩童眼中放光,追问道:
”那位传说中的魔法少女叫什么名字呢?”
说书人一愣,摇着扇子,想了半天。
“这……太久以前的事了。”
“传下来的故事里,没写名字。”
孩子有些失望。
“那她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怎么会。”
说书人一拍扇子。
“没有她,咱们这座城说不定早没了。”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认真说道:
“那她肯定很厉害。”
人群外,林伊站了很久。
风吹过广场,喷泉的水珠落到她手背上,很凉。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
赤色春燕挂在那里。
小人偶被风吹得晃了晃,翅膀轻轻拍了一下。
“嗯。”
林伊忽然开口。
孩子们回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
“她很厉害。”
说书人没认出她。
孩子们也没认出她。
他们只把这当成一个路过的陌生姐姐,在替故事里的无名魔法少女说话。
林伊没有再停留。
她沿着旧街慢慢往前走。
曾经被烧成废墟的难民区,已经盖起了一排排新房。
屋檐下挂着风铃,窗台上晒着衣服,街角有一家新开的学校,孩子们抱着书从里面跑出来,吵着谁的字写得更好。
她看见一名年轻士兵牵着小女儿过马路。
那人穿着崭新的制式轻甲,腰间佩剑没有出鞘,靴底踩过阳光下的石板,影子拉得很长。
林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年纪的人,披着破掉的铠甲,抱着同伴的尸体,坐在城门下哭。
时间真是个很讨厌的东西。
它把一切磨平。
连痛苦都不例外。
她本来应该难过。
也确实有一点。
那些她拼命守下来的人,忘了她。
那些她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消失的名字和脸,也被岁月一点点埋进了尘土里。
可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孩子们追着风跑,看着那名年轻士兵弯下腰替女儿系鞋带。
心里那点发空的地方,忽然没那么疼了。
“过得好就行。”
林伊低声说。
像是在对谁说。
又像只是在对自己说。
——
魔女王宫的书房里,伊柯丝批错了一个字。
她盯着那份公文看了片刻。
书记官站在桌前,额头冒出一点冷汗。
女王陛下向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伊柯丝却没说什么。
她只是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书桌左侧。
那里放着一杯茶。
茶是早晨泡的,早已凉透。
平日林伊在时,总会嫌她喝得太苦。嘴上说“你这东西跟药有什么区别”,手却会很诚实地把伊柯丝桌上那块蜂蜜饼顺走。
今天没人顺。
伊柯丝伸手碰了一下杯壁。
冰凉的。
“换一杯。”
书记官连忙应声。
伊柯丝却又补了一句。
“另一杯别倒。”
书记官愣住。
“陛下?”
“等她回来,再换新的。”
“……是。”
伊柯丝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只是腕上的魔导环,被她无意识地摸了一下。
那端没有传来讯息。
却还留着一点很浅的温度。
——
小焉抱着枕头坐在窗边。
窗外下起了很细的雨。
不是很大,雨丝被风斜斜拉过去,落在玻璃上,像许多透明的小虫子爬过。
她怀里的赤色春燕不在了。
林伊带走了它。
小焉盯着空出来的枕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母亲大人。”
伊柯丝从书里抬起眼。
“嗯?”
“妈妈在那边,会不会也睡不着?”
“为什么会睡不着?”
“因为她离家很远。”
伊柯丝沉默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小焉身边坐下。
窗外的雨声很轻。
“那我们就等她回来。”
小焉想了想,点头。
“好。”
“等妈妈回来。”
——
夜里,林伊住进旧都一家普通旅店。
房间不大。
床单洗得很干净,窗框却有点旧,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一晃一晃。
楼下有人喝酒。
有人唱歌。
有人争论明天的天气会不会放晴。
林伊坐在窗边,没点灯。
她摸出腰间那只赤色春燕。
小人偶被她一路带着,边缘沾了点灰,翅膀却依旧会拍。
她又摸了摸腕上的魔导环。
伊柯丝说,这东西是成对的。
一端发热,另一端也会知道。
林伊本来觉得这话很肉麻。
可现在,隔着不知道多远的山脉和城池,她忽然很想确认一下。
伊柯丝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焉有没有乖乖睡觉。
那个闷**是不是又坐在桌前,装作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连茶凉了都不肯让人倒。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完后,心里那点空荡荡的地方,终于有了形状。
她以前总觉得,故乡是一个地点。
是一条街,一座城,是小时候走过的石板路,是有人记得她名字的地方。
可现在她站在窗边,看着这座她曾经拼命想回来的旧都,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想回去的,不在这里。
那里有一个总爱把关心说得像命令的女人。
还有一个会把最喜欢的玩偶塞给她、让它陪自己赶路的小家伙。
她们一个等她吃饭。
一个等她睡觉。
都笨得让人头疼。
林伊握紧魔导环。
窗外的雨越下越细。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只春燕,一枚灯珠,一件换洗衣服。
她把春燕挂回腰间,又把春灯珠塞进口袋。
终末门要明天才能再次稳定打开。
可她已经不想等满一周了。
老家看过了。
故人也见过了。
那些人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林伊走到窗边,望向魔女国度所在的方向。
那里隔着很远的夜色。
可她知道,有两个人正在等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该回家了。”
不是回王宫。
不是回魔女国度。
是回到伊柯丝和小焉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