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伊离开旧都时,雨刚停。
屋檐还在滴水,街道像刚洗过的石头,亮得发冷,她站在城外一处废弃驿站前,等终末门下一次稳定。
成对魔导环发出一线微光。
林伊抬手,注入一点魔力。
伊柯丝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隔着很远的距离,依旧平静。
“你醒了?”
“我根本没睡。”
“旧都的床不舒服?”
“没有王宫的舒服。”
伊柯丝沉默了半息。
林伊立刻补:“别误会,我是说床,不是说你。”
“我没有误会。”
“你最好没有。”
伊柯丝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像是还在处理公文。
林伊靠着柱子,装作漫不经心:“我看完了,准备提前回去。”
纸页声停住。
“提前?”
“怎么,不欢迎?”
“不是。”
伊柯丝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只是……会准备新的茶。”
林伊笑了一声:“谁稀罕你的苦茶。”
“还有蜂蜜饼。”
“那就勉强原谅你。”
她们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伊忽然说:“伊柯丝。”
“嗯?”
“我真的会回来。”
另一端没有立刻回应。
半晌,伊柯丝只说:“我知道。”
就在这时,天忽然暗了。
不是云压下来那种暗。
是光像被谁从世界里抽走了一点。
驿站门前的油灯先灭,远处官道旁的引路灯也灭,旧都城墙上、村庄窗前、教堂塔顶,所有能看见的灯火同时暗下去。
林伊猛地抬头。
下一瞬,那些熄灭的灯没有恢复原来的颜色。
火芯里浮出一层陌生的暗金。
像暮色压在清晨上,又像某种温暖得不该出现在死亡之地的光。
魔导环另一端传来伊柯丝起身的声音。
“林伊,别动。”
“发生什么了?”
“魂灯异动。”
伊柯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极轻的紧绷。
“大陆各地的引魂法器都停了。”
天空传来一声闷响。
像巨钟在云层后被敲了一下。
旧都中央广场上,那块残破的古预言碑忽然裂开,裂缝沿着碑面向上爬,黑色纹路像干涸河床,暗金色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冲入天空。
不止旧都。
林伊看见远处山脉、王都方向、甚至更遥远的天际,都有同样的光柱升起。
它们在云层上方交织,拼出一行行古老的字。
零一启初,九九归终。
四死焉灭,八环永续。
月落之时,暗阳升起。
创世轮回,于禁忌中诞生。
街上的人先是安静。
随后,有人尖叫。
“四死焉灭……”
“禁忌之子!”
“预言又出现了!”
林伊的手指收紧。
魔导环那端传来短促的脚步声,伊柯丝显然已经离开书房。
王宫内,小焉正坐在窗边。
她看见所有窗外的灯同时暗下去,也看见花瓶里那束春祭留下的花,一寸寸垂下头。
花瓣失去颜色,落在地上。
可在枯枝最末端,一点嫩绿又慢慢钻出来。
小焉呆住。
她抬起手,掌心的终焉纹路像被烫醒,暗红色一点点蔓开。
“我……我又做错了吗?”
她缩起手,往床角退。
门被推开。
伊柯丝几乎是撞进来的。
她没有先问预言,也没有先看窗外,她先把小焉抱进怀里,用自己的手包住那只发烫的小手。
“不是你的错。”
小焉抬头,眼眶泛红:“可是花都死了。”
伊柯丝看向那盆花。
枯枝上正冒出新芽。
她的钟表瞳微微收缩。
终焉与新生,在同一刻发生。
王宫外,传讯鸟接连撞进窗内。
第一封是天使族的白羽,第二封是龙族的逆鳞,第三封则是一段来自精灵古树的新枝。
书记官声音发抖。
“陛下,三族同时来函。”
伊柯丝抱着小焉,没有松手。
“念。”
白羽上浮出冷白色文字。
“天使族请求魔女王庭交出四死焉灭之子,接受净序审判。”
逆鳞上则只有一句:
“交出禁忌之子,开放南部矿脉,龙族可暂缓兵戈。”
精灵嫩枝开出白花,花瓣里的字温和得近乎残忍:
“为维护大陆均衡,请将幼体移交管理者一族,接受暂时监管。”
小焉听不懂所有话。
但她听懂了“交出”。
她的手指抓紧伊柯丝衣袖。
伊柯丝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没人会带走你。”
然后她抬眼,黄金钟表瞳里最后一点温度沉下去。
“让议会集合。”
“告诉他们。”
“本王有话要说。”
预言投影没有立刻消失。
它像一块压在天空上的石碑,连远在山村的人都能抬头看见,有人跪在路边祈祷,有人把家里的孩子抱进怀里,更多人只反复念着那四个最刺眼的字。
四死焉灭。
没有人去念八环永续。
因为死亡比希望更容易被记住。
王宫内,伊柯丝将小焉抱到窗边,让她看那盆枯而复生的花。
“它没有死。”
小焉抽着鼻子:“可是它刚才明明……”
“它结束了一段花期,”伊柯丝握住她手,“又开始了新的。”
小焉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仍旧烫,仍旧让人害怕。
伊柯丝没有解释更多,她替小焉套上薄手套,转身时,桌上三封国书正好被风吹得翻页。
她看见天使族信尾的净序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焉第一次叫她母亲时,声音小得像不敢留下痕迹。
伊柯丝抬手,终末术法封住整座寝殿的门窗。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进出都要经本王允许。”
“包括本王的长老。”
书记官心里一跳,低头称是。
远处的林伊已经不再等终末门自然稳定,她把原初魔力灌入门框,裂隙被硬生生撑开,金光灼得她掌心发麻。
她只说了一句。
“等我。”
然后踏进了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