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厅的窗帘被全部拉开。
外面天色尚未彻底亮,却已经有恐慌像雾一样漫过王都,广场上聚着人,有人在看天穹预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站在神殿前祈祷。
那几行字还悬在云上。
四死焉灭。
没人看得懂后面的八环永续。
人们只看得懂“死”。
伊柯丝坐在长桌尽头,小焉没有被带来,她被安排在最安全的内廷,由最可信的侍卫守着。
大长老站在末席,垂着眼,像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安静听令的老人。
书记官展开三封国书。
天使使者先开口。
她披着白羽,声音像冰刃擦过金属。
“死亡有其秩序,亡者归于圣界,生者归于尘世,若有力量试图改写这条界线,便是对秩序的亵渎。”
伊柯丝看着她。
“所以你们想审判一个孩子?”
“我们想审判权柄。”
“孩子和权柄有什么区别?”
天使使者沉默片刻。
“当权柄足以吞没孩子,便没有区别。”
龙族使者笑了一声。
“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们怕的是死后的魂不再由天使引渡,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是担心魔女国拿着禁忌权柄,日后会不会把爪子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南部矿脉,三条,边境缓冲带,两百里,再把孩子交出来,让我们研究清楚,这样对谁都好。”
“研究清楚?”伊柯丝重复。
“把她放进龙族实验场,也叫对谁都好?”
龙族使者耸肩。
精灵代表伊德莉拉没有亲至,来的是她的星启使,那名精灵女子神情平静,仿佛真只是在谈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务。
“陛下,管理者一族并不主张伤害她。”
“但预言涉及大陆生死循环,任何一族、任何一人,都不该在未知后果下改写规则。”
“我们要求暂时监管,是为了给所有生命一个缓冲。”
伊柯丝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缓冲?”
“把一个孩子从母亲身边带走,关进你们的均衡塔,等你们研究出结论,这叫缓冲?”
星启使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这是代价。”
议会厅里安静得连呼吸都重。
伊柯丝缓缓起身。
她没有提高声音。
“本王只回答一次。”
“她不是灾厄,不是筹码,也不是你们口中可以被监管、被研究、被交换的权柄。”
“她是本王的女儿。”
“魔女国度,不交人。”
窗外,广场上有人听见扩音术传出的声音。
恐慌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像被点着的纸。
“女王要为了禁忌之子开战!”
“那孩子会害死我们!”
“交出去,换和平!”
有人开始喊。
议会里也有人低头,不敢看伊柯丝。
一名老贵族终于站起来。
“陛下,三族联席并非儿戏。若只是为了一个孩子,让整个国家陷入战争——”
“那就让他们来。”
伊柯丝打断他。
“本王会让他们知道,魔女国度的孩子,不是谁想带就能带走的。”
老贵族脸色发白,重新坐下。
大长老终于开口。
“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长者的劝慰。
“民众的恐惧,不会因为威胁而消失,也许……暂时让小殿下离开王都,能让局面缓和。”
伊柯丝侧过脸。
“离开,去哪里?”
“老臣愿意亲自安排一处安全所在。”
“由你安排?”
大长老低下头:“臣只是为国分忧。”
伊柯丝的眼神停在他脸上很久。
“她留在本王身边,才最安全。”
“此事无需再议。”
大长老沉默,行礼退下。
他走出议会厅时,天空的预言刚好被黑云遮住一半,四死焉灭四个字仍旧显眼,像烙在云上的伤疤。
王都另一端,林伊站在终末门前。
门还没有完全稳定,她却已经等不下去。
魔导环震动。
伊柯丝没有说“回来”。
她只说:“外面不安全。”
林伊盯着那句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清楚伊柯丝的习惯了。
伊柯丝说“外面不安全”,往往意味着里面已经危险到她不想让任何人回来。
“闷**。”
林伊抬手,原初魔力沿着终末门边缘烧开一条细缝。
“你最好别又一个人硬撑。”
——
深夜,大长老独自来到预言碑前。
石碑裂缝里还渗着暗金色的光。
他伸手触碰那道裂痕,掌心被烫得发红,却没有收回。
“陛下。”
他低声说。
“您终于变得软弱了。”
“既然如此,便由老臣替您守住这个国家。”
议会散后,伊柯丝没有立刻回内廷。
她站在广场上方,看着那些仍旧不安的人。有人不敢直视她,有人却鼓起勇气问:“陛下,若预言是真的呢?”
伊柯丝没有发怒。
“那就让本王先看清它。”
“在本王看清前,谁都没有资格替一个孩子判死。”
她的声音没有安慰任何人,却让嘈杂慢慢静下去。
大长老站在人群边缘,听完这句话,苍老的手指缓慢收紧。
他曾亲手教伊柯丝如何看未来,告诉她王不能被情感拖住脚步,如今这个学生把孩子护在身后,连三族施压都不肯退半步。
他知道,伊柯丝不会亲手舍弃小焉。
也因此,他开始准备一封只有伊柯丝才会使用的伪诏。
内廷里,小焉正把春燕放到枕边,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叫她灾厄,只听见侍女走路时声音比往日轻很多。
她问:“妈妈快回来了吗?”
侍女不敢答。
小焉便自己点头:“会的,妈妈说过。”
那一刻,门外的大长老停住脚步。
他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眼中闪过一瞬极淡的迟疑。
可预言碑上的暗金光正从远处映过来。
他最终转身离开。
有些人以为自己在守护国家时,总会先杀掉心里那一点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