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裂界没有地面。
林伊踩进去的第一步,脚下却传来旧城石板路的触感。
第二步,是故国那条巷子。
第三步,她闻到了麦饼的甜香。
林伊停住。
前方站着卖饼的老妇人,推车、油锅、白布,全和旧都一模一样。
老妇人抬头,对她笑。
“姑娘,第一次来旧都?”
林伊没有回答。
她腰间的赤色春燕忽然啪地拍了一下翅膀。
眼前的油锅猛地翻涌,热油化成黑水,老妇人的脸一点点塌下去,露出没有五官的空洞。
裂界在笑她。
笑她回了故乡,却连故乡都不认得她。
林伊握紧拳头,掌心原初魔力亮起。
“滚。”
光没能劈开幻象。
它只照亮了更深处的路。
那条路两侧挂满镜子。
镜子里全是她最不想看见的画面。
伊柯丝坐在王座上,冷淡地说:“你不能离开。”
小焉被锁在透明结界里,伸手喊妈妈,林伊却怎么也碰不到。
还有一面镜子里,林伊回到故国,穿着旧日战衣,万人欢呼她的名字,可她站在高台上,身后没有伊柯丝,没有小焉,只有一片空得发疼的阳光。
林伊走过去,一拳砸碎那面镜子。
碎片割破她手背。
血滴下来,又被黑暗吸走。
“我不需要他们记得。”
她喘着气。
“我只要她们等我。”
裂界深处传来更大的哭声。
林伊顺着声音跑。
——
王都地牢里,大长老被伊柯丝按在墙上。
她没有带护卫,也没有带书记官,金色终末术式缠住老人的四肢,把他牢牢钉在黑石墙上。
“裂界坐标。”
伊柯丝说。
大长老嘴角溢血,却仍旧平静。
“陛下,您应当感谢臣。”
“若不是臣,您永远不会承认,您已经不再适合坐在王座上。”
伊柯丝的手指收紧。
术式压进血肉,大长老闷哼一声。
“说。”
“臣是在替陛下守住未来。”
“预言已经现世,四死焉灭,是所有人都看见的灾厄,您却为了一个孩子,把国家推到悬崖边。”
伊柯丝看着他。
“一个需要先舍弃孩子的未来,不配让我守。”
大长老的眼神终于晃了一下。
伊柯丝抬手,终末术式从他记忆里抽出一缕黑线。
裂界坐标浮在半空。
她刚要转身,王都上空却响起第一声战钟。
书记官跌跌撞撞冲进地牢。
“陛下!三族军阵已越过边境!”
伊柯丝站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半空的坐标,又看向王都方向。
腕上的魔导环没有讯息。
可她能感觉到另一端,有人正拼命往黑暗里走。
伊柯丝闭了闭眼。
“封锁地牢。”
“把大长老活着留着。”
“启动王都终末结界。”
书记官愣住:“陛下,您不去救小殿下?”
伊柯丝没有回头。
“有人已经去了。”
镜廊尽头的哭声越来越近。
林伊跑得太急,肩膀撞上镜面,里面立刻浮出另一个自己,那个人穿着光之战衣,站在万人之前,身后是故国的旗帜。
“回来吧,”镜中的林伊说,“他们终于记得你了。”
林伊没有停。
“记得得太晚。”
镜中人冷笑:“那你要回魔女国?回那个曾经把你绑在身边的女人那里?”
林伊一拳砸过去。
镜面碎裂时,她听见自己说:“她现在会等我。”
碎片划过脸颊,血被裂界吸走,黑暗像饥饿的兽,顺着她的伤口往里钻,林伊干脆把光刃插进地面,借爆开的光浪撞开一段路。
她跑过一扇又一扇门。
每一扇门后都是“若当初”,若当初她没离开故国,若当初伊柯丝没有失约,若当初小焉从没出生。
最后一扇门里,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张空着的餐桌,桌上放着三只碗。
林伊停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裂界想让她承认,所有牵挂都只会带来痛。
于是她把桌子踹翻。
“痛就痛。”
“反正我不会一个人吃饭。”
另一边,伊柯丝抽出大长老记忆时,手腕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术法消耗,而是因为她看见伪诏上的每一笔,都模仿得像自己。
大长老知道她的习惯,知道她如何写钟盘印,知道她何时会因政务分身乏术。
伊柯丝松开他,转身时说:“你教过本王如何看见最坏的未来。”
“可你没有教过本王,怎样在看见以后仍然不成为你。”
战钟再次响起。
她把裂界坐标记进魔导环,给林伊发去只有两个字的讯息。
“向前。”
林伊看到后,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
因为前面终于出现了倒悬花园的入口。
伊柯丝离开地牢时,经过内廷长廊。
小焉常坐的窗边还放着一本没看完的图册,书页被风吹开,停在一张春燕图上,伊柯丝没有去碰,只在原地站了两息。
她想起小焉问过“母亲大人是不是也想妈妈”。
那时她回答得太轻。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想念的并不只是林伊。
她想念那个会在走廊上偷偷探头、会把春燕压在枕下、会因为害怕伤人而先把手藏起来的小焉。
伊柯丝抬手,将窗边的图册收进空间术式。
“等她回来,再看。”
她说给空荡荡的长廊听。
然后披上黑色王袍,走向结界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