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结界已经升到第三层。
金色钟盘悬在城顶,巨大指针缓慢转动,每一次转动,城外落下的箭雨便被推迟半息;
每一次停顿,巨龙吐出的火焰便像被谁剪掉了未来,消散在半空。
可城外的人太多。
天使的白羽铺满云层,龙族的巨翼压住山脉,精灵的古树根须从地下钻来,缠住城墙。
于悦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彩色纸伞。
她撑开伞,伞面上飞出一群会唱歌的纸鸟,纸鸟落进平民撤离的街道,叽叽喳喳地把人群引向安全通道。
“左边别挤,右边别哭,前面那位大叔你踩到别人裙子了!”
她说得像在主持一场很热闹的演出。
可每说一句,她脸色就白一分。
欢愉权柄被她压成无数错位的小空间,替王都争取几息、几十息的撤离时间。
她不能真正对三族准神动手,她一旦露出獠牙,精灵族的真神也不会继续干坐着,必然会亲自下场。
伊柯丝站在结界核心。
她面前是一整面由金色刻度构成的光墙,每一条刻度都连着一处城防节点,每一次闪烁,都代表有人还活着、某段城墙还没倒。
书记官在旁边发抖:“陛下,裂界坐标已经确认。若您亲自过去,以终末术法——”
“不去。”
伊柯丝打断他。
书记官愣住。
“可小殿下——”
“林伊在。”
伊柯丝盯着结界外那三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她会带小焉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从前她不会这么说。
她会算概率,会准备第二套第三套方案,会把最坏结果提前写进名单,可现在,她只能站在王都中央,相信那个人会回来。
腕上的魔导环亮了一下。
不是讯息。
只是另一端有魔力掠过。
伊柯丝抬手,碰了碰那枚环。
“我等你们。”
城外,三道身影越过边境线。
白翼的天使、披甲的龙族、手持星杖的精灵。
他们踏入王都边界的瞬间,金色钟盘发出一声裂响。
于悦抬头,收起纸伞。
“好啦。”
“正戏开始。”
西街撤离比预计慢。
一辆载满老人和孩子的车卡在断桥前,车夫已经急得快哭出来,于悦撑着烧焦的纸伞走过去,抬手打了个响指。
断桥前忽然多出一条铺满彩纸的路。
孩子们以为那是祭典留下的魔法,竟有人在车里笑出来。
于悦却在路旁咳出一口血。
欢愉的权柄不能凭空造出安全,她只是把“可能绕过去”的结果塞到这条街上,强行让所有人多出一条路。
伊柯丝从结界核心看见,指针轻轻偏了一下。
她没有让于悦停。
因为她知道,于悦也不会停。
“陛下,”书记官声音发紧,“天使军阵正在蓄积第二次裁决。”
“让北塔放弃外圈。”
“那边还有——”
“人已经撤完。”
伊柯丝闭上眼,钟表瞳里无数结果翻滚,她看见北塔坍塌、看见白羽落地、看见自己来不及救下的人。
可其中有一条线,穿过所有灰暗结果。
城门外,白发少女抱着孩子回来。
她看不清那条线的过程。
只看见结果。
伊柯丝忽然想起林伊说过:看不清就别看,去找。
她睁开眼。
“北塔撤离后,结界向内收缩。”
“所有人,守到她们回来。”
书记官怔住。
伊柯丝抬手摸了一下魔导环。
“本王等的人,从来不会让我等太久。”
于悦回到王都时,正好看见北塔被龙火削去一角。
她没有立刻去找伊柯丝,而是先落在撤离人群中间,孩子哭得厉害,她便把一枚会跳舞的糖球抛上半空;老人走不动,她便让地面的影子临时变成软椅。
这些都是小把戏。
可在恐惧里,小把戏也能让人多走几步。
一名母亲抱着孩子问她:“我们会死吗?”
于悦原本想用惯常的玩笑糊弄过去。
可她看见那孩子手里捏着一盏暗掉的魂灯,说道:
“不会,”
“至少今天不会。”
说完,她转身登上城楼,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沉下去。
伊柯丝看见她,问:“平民呢?”
“差不多了。”
“差不多?”
“最后一批正在走,”于悦摊开手,“大姐,你知道我讨厌这种‘差不多’。”
伊柯丝没有回应。
于悦看着她肩上的血,忽然低声道:“林伊会回来。”
“我知道。”
“你这么相信她?”
伊柯丝望着城外。
“因为她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