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焉醒来时,窗外已经放晴。
她躺在熟悉的床上,身边没有裂界黑雾,也没有王都的战火,阳光落在被子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先看见林伊。
林伊趴在床边睡着,手背上还缠着绷带。
再看见伊柯丝。
伊柯丝坐在窗边看公文,见她醒来,立刻放下纸页。
“焉儿。”
小焉张了张嘴。
“我……有没有伤到人?”
林伊醒了,打了个哈欠。
“伤到了。”
小焉脸色一下白了。
林伊接着说:“伤到了一堆讨厌的根须和一面快坏掉的结界。”
小焉怔住。
伊柯丝走过来,坐在床边。
“你终结的不是人。”
“是继续蔓延的痛。”
小焉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仍然怕。
终焉纹路安静伏在皮肤下,像随时会重新烧起来。
几天后,林伊带她去看战后安置点。
一名年轻士兵躺在床上,他在城墙倒塌时被碎石砸伤,伤口已经处理过,却因为感染和长期痛楚,整个人像被困在噩梦里。
医师说,他活得下来。
可每一刻都很难熬。
小焉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林伊没催她。
伊柯丝也没说“你应该去”。
那名士兵在昏迷里喊母亲,喊同伴,喊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小焉听着,手指慢慢握紧。
“如果……”
她声音很小。
“如果我只让他不那么痛呢?”
林伊看她。
“你想试吗?”
小焉点头,又摇头。
“我怕。”
伊柯丝说:“怕很正常。”
“但你可以先问他。”
士兵醒来过一次。
小焉走过去,站得很远。
“你……很痛吗?”
士兵愣住,认出她是谁,眼神里有一瞬恐惧。
小焉没有躲。
她继续问:“我可以试着,让它停一会儿。”
士兵看着她那双红眼睛,又看见她紧张得发白的手指。
很久后,他轻轻点头。
小焉伸出手。
终焉纹路亮起。
她没有碰他的身体,只碰了伤口上方的空气。
暗红色光很轻地落下。
士兵先是绷紧,随后慢慢松开,他眉头一点点舒展,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痛了。”
小焉站在原地。
她的手没有伤到任何人。
她只是让不该继续的痛,停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林伊在一旁吃糖,伊柯丝走另一侧。
小焉忽然说:“我不是禁忌之子。”
林伊咬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伊柯丝看向她。
小焉抬头,眼里还有些不确定,却比以前亮。
“我是小焉。”
林伊笑了一下,伸手揉乱她头发。
“对。”
“你就是小焉。”
那名士兵后来活了下来。
他伤好后没有立刻离开安置点,而是在门口等了两天,等小焉再来。
小焉远远看见他,脚步就慢下来,她以为对方会害怕,或是要感谢得让自己无所适从。
可士兵只是把一枚磨得发亮的旧扣子递给她。
“这是我母亲缝在我衣服上的。”
“打仗那年我以为自己会死,疼得想把它扔了,后来你让我不痛了,我才想起……我其实还想活着回去看看她。”
小焉不敢接。
“我不能收。”
“不是送你,”士兵笑了一下,“是想让你知道,痛停下来以后,人还能想起很多事。”
小焉看着那枚扣子,轻轻点头。
她没有碰它。
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回宫的路上,林伊问她:“想不想学点别的?”
小焉警觉:“训练吗?”
“不是,”林伊晃了晃手里糖袋,“比如怎么挑到最好吃的糖。”
小焉眼睛亮了一下。
伊柯丝在旁边淡淡道:“这不是训练。”
“这是生存技能,”林伊一本正经。
“人活着,不能只会忍痛。”
小焉抬头看她。
林伊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也要知道,什么值得喜欢。”
这句话小焉当时没有完全明白。
可她后来记了很久。
在她第一次主动走进战后墓园,为一位离世老者终结最后执念时,她看见老者灵魂里最后留下的,是一段很普通的午后:小孙女趴在他膝上,问树上的鸟为什么会唱歌。
痛苦停住后,美好反而更清楚。
小焉在墓园外站了很久。
她终于不再把终焉当作自己身上的诅咒。
终焉也可以是一扇门。
门后未必是黑暗。
“我是小焉”这句话后来被许多人听见。
有报纸想把它写成“禁忌之子自证”的标题,被伊柯丝压了下来。
她说,小焉不需要向任何人自证。
于是最后的报道只写:王女小焉参与战后救援,终焉权柄可缓解伤者痛苦。
文字很普通。
可小焉看见后,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那不是四死焉灭,不是灾厄,不是预言里的符号。
只是小焉。
她把报纸折好,放进装春燕的小盒子里。
林伊发现后问:“留着干嘛?”
小焉认真回答:“以后给妹妹看。”
林伊一愣。
小焉立刻红了脸:“我、我是说……如果以后有妹妹的话。”
伊柯丝在旁边咳了一声。
林伊耳根发热,抬手捏小焉脸。
“你跟谁学坏的?”
小焉小声道:“于悦小姨说,家里应该热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