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莉薇娅刚把披风挂到椅背上,就看见自己桌面上多了一份文件。
莉薇娅的眼皮冷不丁跳了一下。
她对纹章有心理阴影。
严格来说,她对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带纹章的东西都有心理阴影。因为中二时期的她在写设定的时候,似乎坚定地认为“越重要的组织越应该有越复杂的标志”。
拆开封蜡,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民间异常消息汇总:西城区至上城区交界片区,疑似深渊信徒活动。】
莉薇娅沉默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范围:包含西波斯家宅邸外缘、旧排水渠、银叶街废弃仓库、圣格兰钟塔旧址。】
莉薇娅:“……”
好一个包含西波斯家宅邸外缘。
什么叫涵盖西波斯家的府邸。
那地方就特么的是中心。
但麻烦的地方也在这里。
她不能说,因为证据链不够。
而且中心在西波斯家,不代表所有痕迹都是西波斯家留下来的。
深渊这种东西和火堆差不多。
只要烧起来,就会引来一群觉得自己看见了神迹的飞蛾。
那些散落在旧排水渠、废弃仓库、钟塔旧址附近的小型仪式痕迹,未必是西波斯家族亲手做的。
更大的可能,是某些低阶崇拜者感应到了这里不正常的深渊涌动,于是自发聚集,偷偷举行一些半懂不懂的仪式。
他们以为自己发现了接近真理的圣地。
实际上只是闻着血腥味游过来的鱼。
而西波斯家族真正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们没有单是想方设法的驱散这些人。
那群疯子在利用这些人。
利用家族暗卫拔除这些小型崇拜者结社,清理掉不受控制的杂音,再留下一些足够被发现、却又不至于暴露核心的痕迹。
这样一来,深渊监察者查到的东西就会变成一堆零散的小结社。
旧排水渠有。
银叶街废弃仓库有。
圣格兰钟塔旧址也有。
每一处都像是线索,每一处都不是核心。
最后调查方向就会被拆散,被拖慢,被带离西波斯家的宅邸。
充满了贵族那种恶心的干净。
莉薇娅盯着文件,心里已经开始问候过去的自己。
她还记得原作里,西莉卡尔彻底崩坏之前,西波斯家族这个名字反复出现过很多次。
养育她的家族,教会她礼仪的家族,给她姓氏的家族,给她房间和裙子的家族。
也是把她推到深渊边缘的人。
过去的作者写得那叫一个阴间美学。
当时的自己大概写完这句话还很满意,觉得特别有味道。
现在的莉薇娅只想穿回去给那个中二病作者一记头槌。
她刚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恩菲法尔格就端着茶杯凑了过来。
这货因为某种原因是不上前线的。
他在一次释放神恩术时候调大了功率,彻底熔烂了他的一部分大脑,导致触觉不敏感。
“哟,红蜡?”
莉薇娅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合上。
恩菲法尔格眨眨眼:“不方便看?”
“方便。”
“那你合上干嘛?”
“怕你看完以后活不过今天。”
恩菲法尔格立刻端着茶杯后退半步,动作熟练得像是训练过。
莉薇娅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深渊监察者这个部门,在教廷体系里一直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太小的事情用不着他们。
比如街巷里出现几枚被污染的旧币,某个酒鬼声称自己在下水道里听见深渊低语,又或者民间暗术爱好者把自己家的地下室炸了半边——这种程度的异常,基本由民防组织和城卫队处理。
他们会封锁现场,驱散人群,烧掉不该留的东西,然后写一份格式七错八漏但至少能看懂的报告交上来。
太大的事情也轮不到他们。
一旦污染范围扩大到街区级别以上,或者出现稳定裂隙、深渊眷属群、城市级别的灾害征兆,教廷会直接调动护教军。
护教军不负责查清谁在阴沟里点了第一盏灯。
他们负责直接把深渊侵袭的地区直接扬了,救人是之后的事,我先把侵蚀灭了再说。
简单,粗暴,非常有效。
当然,也非常贵。
而深渊监察者这个职位就卡在中间。
他们处理不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型深渊灾害,也没必要去抢民防和城卫队的饭碗。
他们真正肩负的,是最庞大、最危险、最容易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一层灾祸。
深渊信徒活动、暗术仪式、污染源转移、人口失踪、异常崇拜、贵族私设实验场、地下组织接触深渊残留……
这些事情都属于他们。
他们要侦破,要追踪,要镇压,要在灾祸真正长出獠牙之前把它按回泥里。
所以深渊监察者永远缺人。
因为小灾不断,大灾要命,而中级灾祸最多。
它们像城市墙角永远扫不干净的霉斑,只要光照不到,湿气还在,就会一层一层地长出来。
正常情况下,一份民间消息汇总不会立刻惊动高等级审判官。
除非消息涉及深渊信徒。
但因为深渊监察者一向人力紧张,按规则,这种疑似活动区域的初步调查,只会派出一名二级审判官和两名见习审判官。
等级不高,人数不多,主打一个“你们先去看看,死了我们再派护教军给你们报仇,追加预算”。
莉薇娅打开任务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二级审判官:莉薇娅。】
下面是第二个名字。
【见习审判官:西莉卡尔·德·西波斯。】
莉薇娅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很好。
再下面。
【见习审判官:待定。】
莉薇娅:“……”
待定。
好一个待定。
这个词在行政文件里一般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上级还没想好。
另一种是上级知道该派谁,但现实已经把人全吃完了。
莉薇娅觉得这个任务显然属于后者。
半小时后,她拿着文件去了调度室。
调度室里比她想象得还要安静。
不是那种偷懒摸鱼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已经忙到连抱怨都懒得抱怨的死寂。
墙上的外勤板几乎被红色标记填满。
【北郊污染残留复核。】
【东港暗术走私案。】
【旧矿区失踪人口调查。】
【圣格兰下水道异常光沫反应。】
【第五教区支援请求。】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压着至少两三条任务,有些见习审判官甚至被临时挂到了完全不该由见习审判官承担的危险区。
莉薇娅站在外勤板前,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不是有人不想来。
是压根没人。
调度室文员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了非常疲惫的表情。
“莉薇娅审判官。”
莉薇娅把文件放到柜台上:“第三名见习审判官呢?”
文员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没有。”
莉薇娅看着他:“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文员低声说,“目前本部还能行动的见习审判官,全部已经派出去了。休整名单里的人,有三个刚从污染区回来,奇迹反应还没稳定;两个在接受深渊低语干扰评估;还有一个昨天才从担架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