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这群小孩。
瘦是真的瘦,脏也是真的脏。但眼睛亮的很,里头那股子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肉啊。」我从储物袋里摸了摸,「有。」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从袋子里翻出几块干肉,是之前做的,存着路上垫肚子的。分量不多,但分给这几个小孩一人一口还是够的。
小女孩接过肉,小心翼翼的捧着,像是捧什么宝贝似的。
「谢谢大姐姐!」
「谢谢大姐姐!」
其他小孩也跟着喊,怯生生的,但语气里带着股子高兴劲儿。
「你们住这儿?」我看了看四周,「旧城区?」
「嗯!」小女孩点头,「我们住在修道院!」
「修道院?」
「嗯!」她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起来,「修女姐姐收留我们的!」
「是吗。」我跟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有个院子,院墙刷过漆但深浅不一,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灰泥,墙头上长着些杂草。院门是两扇旧木门,老旧但结实,开着一条缝,里头能看见几间屋子,瓦片新旧混搭着。
「走,」小女孩拽拽我的袖子,「大姐姐去见见修女姐姐吧!她人可好了!」
我想了想。
反正也进了旧城区,去看看也没什么。
「行,带路吧。」
修道院比我想象的旧。
院子不大,碎石头地,缝隙里长着杂草。瓦片有好几块是后补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但收拾的挺干净,花坛里种着草药和几朵野花,窗框虽然发灰但擦的锃亮。
「修女姐姐!大姐姐来了!」小女孩扯着嗓子喊。
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人。
浅棕色长发编成单边麻花辫,眉眼清秀,穿着身素净的修女服。身量不高,比我还矮半个头。
她看见我,弯起眼睛笑了:「谢谢你给孩子们分吃的。我叫瑟丽丝。」
「诺薇儿。」
「进来喝口水吧?」
我刚要跟着她进屋——
「修女姐姐——!」一个小男孩从外面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那个少爷又来了!他说要拆院门!」
瑟丽丝的脸色变了。
「诺薇儿姑娘,你在这坐——」
「我跟你去。」我已经站起来了,「找麻烦的我熟。」
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年轻男人深红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股子傲气。身后跟着两个侍从,腰上挂着剑。
「我都追到这儿来了,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旁边躲着的小男孩凑过来,小声的跟我吐槽:「那个斯威特又来了,领主大人的长子,很令人讨厌。」
「他经常来?」
「三天两头就跑来,」另一个孩子翻了个白眼,「那家伙啊,就是得了恋爱综合症。」
「恋爱综合症?」
「嘛,也就是发情期。」
「哈!?」
「领主的儿子肯定是喜欢瑟丽丝修女的,」小男孩一脸见怪不怪,「毕竟刚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喂,你,成为我的女人。」
我不由得看了那个红毛少爷一眼。
行吧,确实像发情期。
「我没有躲。」瑟丽丝站在院门里,隔着那道破木门跟他说话,语气平静,「斯威特少爷,我只是不想见你而已。」
「不想见我?」那个叫斯威特的笑了,笑的挺轻佻,「你不想见我,我偏要见你。」
「……」
「瑟丽丝,我说的话你不考虑考虑?」他往前走了一步,「这座修道院快揭不开锅了吧?孩子越来越多,银币越来越少。」
瑟丽丝没说话。
「只要你点头,」斯威特扬着下巴,「钱的事,我包了。」
「不稀罕。」瑟丽丝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稀罕?」斯威特挑起眉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群小鬼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你看看这破地方,屋顶都快塌了,你还能撑几天?」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斯威特嗤笑一声,「你一个女人,能有什么事?乖乖听话,当我的……」
他话没说完,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喂。」
我站在瑟丽丝旁边,瞅着那个红毛少爷。
「你谁啊?」他皱起眉头看我。
「路过的。」我耸耸肩,「你挡着路了。」
「路?」他扫了一眼我那身灰色的斗篷,嘴角撇了撇,「这破地方哪来的路?你是什么人?」
「冒险者。」
「冒险者?」他哼了一声,「灰袍子,穷酸样,连个武器都没有。哪儿来的野冒险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没带武器。确实看着像野的。
「瑟丽丝,」斯威特又看向她,「这又是从哪儿捡来的野女人?」
瑟丽丝的脸色不太好看:「她不是……」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压根不打算听,「瑟丽丝,我最后问你一次。」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当我的女人,行不行?」
瑟丽丝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不说话?」他笑了,「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瑟丽丝的手腕——
「哎。」
一只手拦在他跟前。
斯威特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我站在旁边,手指捏着他的手腕。
「松开。」他的脸色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松开手,「斯威特,克雷斯顿老公爵的孙子。」
「知道还敢拦我?」
「拦一下怎么了?」我打了个哈欠,「光天化日的,调戏良家妇女,不太好吧。」
斯威特的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不太好。」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他松开瑟丽丝的手腕,活动了一下脖子,「野冒险者挑战公爵少爷,这故事我喜欢。」
「你想怎样?」
「我想……」他的眼睛眯起来,「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火光。
「斯威特少爷!」瑟丽丝惊呼,「你不能——」
「闭嘴。」
火球朝我飞过来。
我侧身一闪,火球擦着我的斗篷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轰出一个黑乎乎的印子。
「躲的挺快。」斯威特收回手,嘴角带着笑,「不过也就这样了。」
他又抬手,第二发火球凝聚成形。
这次更快,更狠。
我叹了口气。
听不懂人话是吧。
火球飞过来的瞬间,我抬起手,一巴掌拍过去。
不是拍空,是拍实了。
手掌撞上火球,那团火焰像被什么碾碎了一样,嗤的一声,灭了。
斯威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火球。」我拍拍手掌上不存在的灰,「你的火球。」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空手接魔法?!」
「很奇怪吗?」我往前走了一步,「你那个火球又不大。」
「你……」
「行了。」我打断他,「骚扰修女这事就算了,下次再让我撞见,就不只是空手接火球了。」
斯威特的脸涨的通红。
「你敢威胁我?!」他怒吼,「我是索丽斯提亚家的……」
「知道了知道了,公爵家的少爷。」我摆摆手,「说完了?那我走了。」
我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
「站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剑出鞘的声音。
「少爷!」侍从的声音带着慌,「使不得……」
「滚开!」
我叹了口气。
怎么就不听劝呢。
背后的风压逼近,是剑砍过来的动静。我侧身一闪,剑刃从我鼻尖前三厘米的地方划过去,带起一股风。
「哦?」斯威特收回剑,眼里闪着光,「躲的真快。」
他手腕一转,剑横着劈过来。
我低头躲过,膝盖往前一顶,正撞在他小腹上。
斯威特闷哼一声,身体弯下去。
「少爷!」两个侍从冲上来。
「别过来!」他捂着肚子,咬牙切齿,「我一个人够了!」
他重新站直,手里的剑亮起火光。
「炼狱之炎……」
「行了。」我抬手指了指他的剑尖,「再放魔法,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他冷笑,「你还能怎么不客气?你敢杀我?」
「杀你干嘛。」我瞅着他,「揍一顿还是可以的。」
我往前一步,拳头砸在他剑身上。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斯威特的手臂被震的发麻,虎口裂开,鲜血渗出来。
「你……」他瞪大眼睛。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在他后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别打了!」他惨叫,「疼!疼!我不打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斯威特瘫坐在地上,剑扔在一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血丝。衣服皱巴巴的,全是土。
哪还有刚才那股子少爷派头。
「记住了?」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下次再骚扰修女,下次再欺负这群孩子,我见一次打一次。还有,对修道院的封锁跟打压,全部解除。」
他咬着牙,不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今天这事,我会回去告诉你爷爷。」
斯威特的脸色刷的白了。
「别!别告诉我爷爷!」他急了,「要是被他知道我在旧城区干这种事,我死定了!」
「那你就祈祷你爷爷心情好。」我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土,「记得解除封锁。」
我转身往院子外头走。
「等等!」
我没理他。
走出院门的时候,瑟丽丝追了上来。
「诺薇儿姑娘!」她拉住我的袖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摆摆手,「那小子太烦了。」
「可是……他是公爵家的人……」她咬着嘴唇,「你打了他,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不会。」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老爷子会处理的。」
「老爷子?」
「克雷斯顿老公爵。」我耸耸肩,「我是他孙女的老师。」
瑟丽丝愣住了。
「你是缇娜的老师?」她的眼睛睁大了,「就是那个……克雷斯顿老爷聘请的魔法老师?」
「嗯。」
「难怪……」她喃喃道,「难怪这么厉害……」
我没接话。
院子里那群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了,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瞅。
「大姐姐好厉害!」那个带路的小女孩眼睛亮亮的,「把那个坏人打跑了!」
「他还会回来的。」我看了她一眼,「下次他再来,你们躲远点,别掺和。」
「知道了!」
「还有,」我想了想,「你们平时吃什么?」
「粥。」小女孩眨眨眼,「稀粥。」
「菜呢?」
「没有菜。」
我沉默了一下。
「跟我来。」
院子后面有一小块空地,荒了好久了,杂草长的老高。
「这儿?」瑟丽丝不解的问。
「嗯。」
我蹲下来,手掌按在地上。
魔力涌动。
【户外管理】。
地面震了震,杂草枯萎,消失,泥土翻涌,变平,坑洼填上,硬实,整块空地像被无形的手梳理过一样,变的平平整整。
「这……」瑟丽丝捂住嘴巴,眼睛瞪的老大。
「这样就能种东西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种点菜,养活这群小鬼。」
「可是……可是我们没有种子……」
「有。」
我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包种子,是之前存着的曼德拉草。
「这个,」我把种子递给她,「曼德拉草,药性足,能调药方也能卖钱。」
瑟丽丝接过种子,手都在抖。但等她看清种子的样子,脸色变了一下。
「曼德拉草?那,那不是……」
「有危险传闻的那种?」我看着她,「放心,种法我教你。收益比种菜高多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了点头。
「嗯……我信你。」
「别哭。」我往后退了一步,「种下去就行,记得按时浇水。」
「嗯……嗯!」
一群小孩围过来,看着那块平整的田地,叽叽喳喳的。
「大姐姐好厉害!」
「是魔法吗?」
「能长出吃的吗?」
「能。」我点点头,「好好照顾,能长出很多吃的。」
「太好了!!」
看着这群小鬼欢呼的样子,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行了,这事办完了。
该回去了。
回宅邸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马车晃悠着,我靠在车壁上打盹。
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斯威特,五十级,火系专精。
不算弱,但那个施法节奏……明显没经过实战。空有一身等级,真打起来连三十级的冒险者都未必打的过。
不过挨揍的时候,他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倒不像是装的。
算了。揍都揍了,再来再揍。
斯威特坐在房间里,板着脸一声不吭。
蜜斯卡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治愈药膏,动作利落的往他脸上的淤青上抹。力道不轻不重,跟平时一样精准,但嘴巴比药膏还冷。
「旧城区,修道院,对修女动手,放危险魔法。」
她一条一条的数,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念菜单。
斯威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是药膏辣的还是被说出来的。
「……你都知道了?」
「护卫们可不是摆设,斯威特少爷。」蜜斯卡把药膏盖拧上,「您出门带了几个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克雷斯顿老爷心里一清二楚。」
斯威特咬了咬牙。
「那他怎么没来骂我?」
「因为不用他来。」蜜斯卡看了一眼他嘴角的血丝,「有人已经替他教训过了。」
斯威特的脸又青了。
「……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空手接火球就算了,我炼狱之炎都——」
「炼狱之炎?」
蜜斯卡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度。
「在旧城区,那边的居民住的地方,您放了炼狱之炎?」
斯威特噎住了。
蜜斯卡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斯威特莫名觉得后脖子发凉。
他认识蜜斯卡十几年了,从小就怕她这副表情。不发火,不骂人,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你——比爷爷劈头盖脸骂一顿还吓人。
「……我没想到会波及到旁人。」他偏过头,声音小了。
「幸好没有。」蜜斯卡把药膏收进托盘,「否则来教训您的,就不是那位小姐了。」
她端起托盘,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那位诺薇儿小姐,仅仅删减了术式里冗余的结构,就让缇娜小姐成功发动了魔法。这种事,就算请皇家魔法研究院的学者来做,也未必能办到。」
斯威特没说话。
「既然已经挨了打,」蜜斯卡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不如想想自己差在哪。」
门轻轻关上了。
斯威特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管药膏看了好久。
差在哪?
差得远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灰斗篷的女人一巴掌拍灭他火球的画面。
空手。
连咏唱都没有。
……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马车晃到宅邸门口,停了下来。
我跳下车,正打算往里走——
看见斯威特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的淤青用魔法处理过了,正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往下看。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缇娜在庭院里练魔法。
火球一发接一发,稳稳当当的,命中率至少七成。
斯威特看着缇娜,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啧。
感觉麻烦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