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营地边缘,弓横在身前,盯着东侧林子的方向。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臊味。
猪头人。
不只是闻到了——鹰形使魔在天上盯着呢,十几个红点正从树丛里往这边挪,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冲着营地来的。
「多少只?」埃里克走到我旁边,声音压的很低。
「十五到二十。先头部队,后面可能还有。」
他眉头拧了一下,转头低声交代:「第一班守正面,第二班护侧翼,弓手准备。」
护卫们迅速散开,动作利落。
我看了眼斯威特和缇娜。
缇娜站在护卫后面,权杖握的紧紧的,脸色有点白,但脚没往后挪。
斯威特倒是拔了剑,盾牌架在前面,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子——
说实话,这小子第一次打真家伙,不抖才怪。
但至少他没躲后面去。
「听好了。」我走到两人旁边,压低声音,「猪头人长得蠢,但不笨。它们会绕后,会偷袭落单的人。你们两个待一块儿,别分开。」
缇娜点了点头。
斯威特嗯了一声。
「斯威特,你顶前面。缇娜,站他身后三步远,风刃备着。」
「跟训练场一样?」缇娜问。
「不一样。」我看着她,「训练场的泥人不会咬人,猪头人会。被咬一口就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事了。」
缇娜的手指紧了紧,但没退。
好。
就这个劲。
林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的响,然后是树丛被撞开的哗啦声。
第一只猪头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了。
一米五高,塌鼻子,獠牙外翻,浑身灰褐色的皮,手里攥着根粗木棒。小眼睛左右扫了一圈,锁定营地,嗷的一声就冲过来了。
后面又跟出来三只、五只、八只——
「来了!」
埃里克一声厉喝,护卫队迎上去。
前排剑盾顶住,后排长枪从缝隙里捅出去,动作整齐的像切菜。
但猪头人太多了,前排挡住了正面,侧面和后面总有漏的。
两只猪头人绕过护卫的正面防线,从右侧摸了过来。
直奔缇娜。
缇娜看见了。
她没跑。
权杖举起,咏唱——声音压的极低,几乎是气声,但魔力凝聚的速度一点没慢。
两道风刃飞出去。
第一道打偏了,擦着猪头人的肩膀飞过去,削掉一块皮。
第二道正中。
青光划过,猪头人的肚子被切开一道口子,嗷的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但没死。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獠牙朝缇娜的方向龇着——
砰。
权杖砸在它脑袋上。
缇娜双手握杖,用了全力往下抡,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只猪头人彻底不动了。
她退后一步,胸口剧烈起伏,手在抖,但眼神——
没散。
不是怕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还没消化完的抖。
我看了眼她脚下的猪头人。
脑袋砸的稀烂。
……这丫头打泥人的时候可没这么狠。
另一边,斯威特跟两只猪头人缠在一起。
他比训练的时候冷静多了——没蛮冲,盾牌架在前面等对方先出手。猪头人的木棒砸下来,他用盾一挡,顺势出剑,砍在猪头人的手臂上。
血溅出来。
真血。
跟打泥人不一样——泥人砍了就是掉土,猪头人砍了会叫,会流血,会发疯。
被砍的那只猪头人嗷的一声疯了,木棒抡的更凶,一下一下砸在盾牌上,铛铛铛的响。
斯威特被逼退了两步,咬牙扛住。
「火球!」
他空出右手,剑上魔力一闪,火球砸在猪头人脸上。
砰。
火光炸开,猪头人惨叫着往后倒。
斯威特趁机一剑补过去,刺进它的脖子。
抽剑,转身,挡住第二只。
动作不算流畅,中间有停顿,有犹豫——但比训练场上的斯威特强太多了。
真正的战斗果然比训练更能逼出人的潜力。
或者更准确的说,不拼命就得死,所以只能拼命。
缇娜的下一发风刃帮斯威特削掉了侧面逼过来的第三只,两个人一前一后,跟训练的时候一样站位,但默契程度比训练场上了一个台阶。
大概是真刀真枪的时候,谁也不敢分心走神吧。
护卫队长那边也打的差不多了,正面的猪头人被砍翻了大半,剩下的缩在林子边上不敢再冲。
「清理残局!」埃里克喊了一声。
护卫们分散开,逐个收拾倒地没死的猪头人。
斯威特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不是他的,是猪头人溅上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血点子,嘴角抽了一下。
缇娜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递了块手帕过去。
斯威特接过来,擦了擦脸,又递回去。
「谢了。」
「嗯。」
我站在旁边,正要开口说两句——
鹰形使魔又传来了预警。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方向。
林子深处,更多的红点在移动。
比刚才那波多。
多很多。
「埃里克。」我的语气变了。
私卫队长看过来。
「第二批来了。至少三十只。」
他的脸色一沉。
「三十……」
「而且不是从一边来的,三面包围。」
埃里克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喊:「全员收缩阵型!背靠背!侧翼不许留空!」
护卫们迅速调整站位,从散开的猎杀阵型变成圆阵。斯威特和缇娜被围在中间——不对,是缇娜被围在中间,斯威特站在内圈的第二排,跟缇娜背靠着背。
猪头人从林子里涌出来了。
三十多只,嗷嗷叫着从三个方向冲过来。
护卫队的圆阵扛住了第一波冲击,但压力太大了。每个护卫要同时面对两三只猪头人,根本忙不过来。
有护卫被撞倒了,旁边的人赶紧补位,但阵型已经被挤的变了形。
斯威特在内圈看着外面的战况,手攥着剑,脸涨的通红。
「老师——我们就这么看着?!」
我没回答。
缇娜也看向我,权杖举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听我指挥。」我说。
两人同时看过来。
「缇娜,你的风刃不打正面,专打往护卫空档里钻的。哪边露出缺口,你就补哪边。」
缇娜用力点头。
「斯威特,你守住内圈。有猪头人冲破护卫防线的,你来挡。」
「明白!」
然后我从储物袋里取出长弓。
又摸出一把匕首,别在腰间。
「埃里克,」我朝外围喊了一嗓子,「无伤的留给你们,残血的我来收。」
埃里克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没时间废话。
「听诺薇儿小姐的!全员守住阵型!」
我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视线开阔的位置,拉弓搭箭。
箭尖泛着银光。
第一箭,射穿了一只正要绕到护卫背后的猪头人的脑袋。
第二箭,钉住了另一只正在往阵型里挤的。
第三箭——
算了,箭太慢了。
我把长弓往背上一挂,抽出腰间的匕首。
然后我动了。
不是走,是冲。
身形从护卫的缝隙里穿过去,像一阵风,匕首的寒光在猪头人群里闪了一下——
第一只,喉。
第二只,心口。
第三只,太阳穴。
每一刀都精准到不用第二下,匕首拔出来的时候刀刃上连血都没沾多少。
我穿过猪头人群的时候,它们的反应根本跟不上。有几只甚至直到我走过去了才反应过来,回头的时候同伴已经倒了。
斯威特看着我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缇娜倒是没看我——她在专心找空档放风刃,哪里护卫的防线快被突破,一道风刃就飞过去,逼退冲进来的猪头人。
配合的比训练的时候好一百倍。
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现在没空紧张。
生死面前,所有的犹豫都会被碾碎。
剩下的猪头人很快被清扫干净了。
护卫们站在原地喘气,有几个人身上挂了彩,但没有重伤。
斯威特一屁股坐在地上,剑插在旁边的土里,整个人跟脱了力似的。
缇娜站在他旁边,腿在抖,但还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
猪头人的。
她盯了两秒,然后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我走过去。
「怎么样?」
缇娜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好恶心。」
我差点笑出来。
「第一回都这样。」我从储物袋里摸出回复水递给她,「喝了。」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着脸——大概是因为回复水的味道比猪头人的血还难喝。
斯威特也接过一瓶,咕咚灌了大半。
「老师,」他擦了把嘴,「我升级了。」
「升了多少?」
「52到59。」
嚯。七级。
「我也……」缇娜看了看自己的面板,「16到32。」
十六级。
翻了一倍。
缇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像是不太敢信。
嘛,实战升级本来就比训练快。打泥人给的经验跟真刀真枪比差远了。
我拍了拍他们两个。
「别高兴太早。」
两人同时抬头。
「天还没黑。」我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猪头人只是开胃菜。这片林子里的东西,比猪头人凶的多。」
斯威特和缇娜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表情,兴奋没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
紧绷。
像拉满的弓弦。
这倒是好事。
至少不会飘。
我转身去找埃里克,交代营地防务的事。
身后传来缇娜的声音,很小。
「姐姐。」
「嗯?」
「……刚才那个,是我第一次杀东西。」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尖又红了。
「是不是……很奇怪,我一点都没有想哭的感觉?」
我想了想。
「不奇怪。」
「真的?」
「真的。」我拍了拍她的头,「等你想哭的时候再说吧。现在先活着。」
缇娜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我继续往前走。
心里在想——
这丫头,第一次杀生没哭。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至少,她站住了。
没跑,没躲,没崩溃。
这就够了。
剩下的,等活过这几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