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头人打完之后,营地安静了好一阵子。
护卫们收拾战场,把猪头人的尸体拖到林子边上,该剥的剥,该埋的埋。动作老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
埃里克安排了双倍夜班岗哨,还额外加了两圈巡逻路线。
「诺薇儿小姐,今晚的警戒已经到位了。」他走过来汇报,「三班轮换,每个方向至少两人值守。」
「嗯。」
「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您的那只鹰,还在天上?」
「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佩服的话,最后只点了点头就走了。
专业的人就是好,不废话。
我找了个营地边缘的位置坐下来,靠着行李包,长弓放在手边。
天色暗的很快。法兰深绿的夜来得比城镇早,太阳一落山,林子里的黑就像墨水一样漫过来,把营地周围的光一点一点吃掉。
篝火升起来了,护卫们围坐在一起,小声聊天。有人在擦剑,有人在嚼干粮,气氛比白天松了不少——打了场胜仗,多少有点底气了。
斯威特坐在篝火旁边,翻着一本魔道书。
没错,打完仗还在看书。
这小子是不是把魔道书当漫画看啊……
缇娜坐在他旁边,没看书,抱着膝盖看着火发呆。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表情看不太清。
她今天第一次杀了东西。
虽然她说了"没想哭",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没完全消化。
不是那种崩溃式的消化不了,是那种——杀过东西之后,坐在火边发呆,脑子里会一遍一遍回放画面的那种。
正常。
第一次都是这样。
我没去打扰她。
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鹰形使魔还在,视野里一切正常。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不密集,说明附近没有大型魔物活动。
至少现在没有。
我闭上眼,靠着包,打算眯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混着草木味和篝火的烟味。
还算安稳。
至少——
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
我睁开眼。
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重。
篝火旁边的斯威特抬起头,看了看脚下。
缇娜也感觉到了,攥紧权杖站了起来。
「老师,地面在——」
话没说完。
地面炸了。
轰——
泥土从裂缝里喷出来,像喷泉一样,混着碎石和草根。帐篷被掀飞,行李包弹起来又砸下去,干粮袋炸开,面包和肉干满天飞。
然后——
虫子。
巨大的,圆筒形的,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硬壳的虫子,从地底钻出来。
大地蠕虫。
每一只都有水桶粗,三四米长,脑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的跟井口似的嘴,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齿状突起,像一台活的绞肉机。
三只。
不,四只。
第五只从营地另一侧的地面冒出来,直接把埃里克的帐篷顶了。
「蠕虫!!」
埃里克的声音在混乱里炸开,「全员退到开阔地!别待在帐篷附近!」
护卫们抄起武器,但面对这种东西,剑砍上去跟挠痒似的。大地蠕虫的硬壳厚的离谱,护卫的剑砍上去铛的一声弹开,只留下一条白印。
蠕虫不管他们,埋头就撞。
帐篷,木架,物资堆——被它一撞就碎,碾过去跟碾纸一样。
整袋整袋的干粮被碾进泥里。
药瓶碎了,药水渗进土里,空气里多了一股苦涩的味道。
「我的行李——」
斯威特刚冲过去想抢救自己的包,一只蠕虫就横了过来,尾鞭一甩,把他抽飞了两米。
「别管行李!」
我站起来。
缇娜拽住斯威特,把他拉回来。
我抬手,魔力涌出来。
【钢之锁链】。
银色的锁链凭空出现,缠住最近的两只蠕虫,把它们死死钉在原地。
蠕虫挣扎,锁链绷的嘎吱响,但没断。
「攻击腹部!硬壳的缝隙!」
我喊。
埃里克反应最快,带着三个护卫冲上去,剑往蠕虫腹部壳缝里捅。
噗。
绿色的体液喷出来,蠕虫惨叫——如果那也能叫惨叫的话,像金属刮玻璃的声音。
另外两只蠕虫朝我这边冲过来了。
我松开长弓。
对这种东西,箭没用。
换成匕首也没用,硬壳太厚。
那就——
我空手上去。
右手攥紧,魔力灌注拳头。
一拳砸在蠕虫的脑袋上。
砰。
硬壳裂了。
蠕虫的身体猛的僵住,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
我又补了一拳。
脑袋碎了。
绿液飞溅,我侧身躲开了大半,但袖子上还是沾了几滴。
嘶——
灼烧感。
蠕虫的体液带腐蚀性。
「小心体液!有腐蚀性!」
我甩了甩袖子。
缇娜听到后,往后退了两步,风刃不再往蠕虫身上凑,改成打它的脚下,绊住它不让它乱冲。
斯威特也学聪明了,不硬砍,而是绕到蠕虫侧面,找壳缝捅。
护卫们清理了被锁链困住的两只,又合力解决了第三只。
最后一只——
它没往人这边冲,而是闷头往物资堆里钻。
木箱,袋子,水壶,全被它碾的稀烂。
埃里克追上去一剑捅进它的腹部,蠕虫挣扎了几下,瘫在地上不动了。
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扫了一圈。
帐篷没了。
不是被风刮倒的那种没,是被碾成渣的那种没。木架断成柴火棍,布料撕成一条一条的,混在泥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干粮没了。
被碾碎的、沾了蠕虫体液的、埋在土里的,能吃的找不出几块来。
药品没了。
碎了一地,药水渗进土里,空气里那股苦味就是药水混着泥蒸出来的。
水还剩两个水壶,护卫从碎石堆底下刨出来的,没破。
就这。
我们出来了不到一天,家底就几乎全没了。
埃里克站在废墟中间,脸上的表情跟锅底似的。
护卫们一个个低着头,没人说话。
他们不是怕打——打仗没问题。
但物资没了,这才是要命的。
没有干粮,没有药,没有帐篷。这里离城镇至少两天路程,中间还带着两个没经验的学生,再碰上魔物——
不用我说,护卫们自己也知道情况有多糟。
斯威特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缇娜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脚下一滩泥泞。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冷。
夜风灌进来,没了帐篷挡着,直接吹到人身上。法兰深绿的夜晚比白天冷多了,地表温度掉的很快。
我叹了口气。
嘛。
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被叫去救火,好歹办公室还在。这倒好,家被虫子拱了。
我走到埃里克面前。
「能用的物资先清点出来。」
他点了点头,立刻安排护卫去翻废墟。
我转头看了一眼斯威特和缇娜。
两个人站在风里,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攥着权杖。
「过来。」
他们走过来。
我蹲下来,从储物袋里——
手停在半空。
储物袋里什么都有。干粮,药品,帐篷,甚至还有茶具。拿出来的话,物资问题分分钟解决。
但这不是试炼了。
这是郊游。
我收回手。
「……先忍忍。」
我站起来,「今晚凑合过,明天再想办法。」
斯威特看了我一眼,好像察觉到什么,但没问。
缇娜也没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风里,等着我拿主意。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鹰形使魔还在,视野里没有新的威胁。
至少今晚,不会再有东西来了。
大概吧。
我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
「坐下,别站着了。站一晚上腿要废。」
斯威特和缇娜挨着我坐下来。
没有帐篷,没有毯子,只有草和泥。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潮湿的草木味。
缇娜缩了缩肩膀。
我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姐姐——」
「披着。我不冷。」
她抿了抿嘴,没再推辞,把斗篷裹紧了一点。
斯威特看了缇娜一眼,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默默往缇娜那边挪了挪,挡住了她那一侧的风。
我没说话。
嘛。
这种时候,倒是比平时像样多了。
我靠在行李包上,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先活着过完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