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进退两难这种事上辈子已经经历够多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撑着眼皮数了一夜没睡。
天边那点灰白色磨蹭了快两个小时才变成淡蓝。中间下了一阵露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有人拿蘸了冷水的毛巾往你脸上糊。
我靠在行李包上,姿势别扭得要死,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
嘛,习惯了——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四点也是这个感觉。
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焦黑的柴火堆在营地中央,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混着泥土味、蠕虫绿液的腥臭味、还有一点残余的药水苦味,闻着就让人皱眉。
我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斯威特靠着那堆碎木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剑柄,指节泛白。眉头皱着,不知道梦到什么了。
缇娜缩成一团,裹着从我这儿拿的斗篷,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很轻,睫毛偶尔抖一下,眼下有点黑青。
护卫们轮换着值夜,最近一班的三个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埃里克还站着。
我看了他一眼。
一夜没睡,眼底的血丝重得跟用红钢笔画的似的。但站姿还是笔直的,腰板挺得跟铁尺似的,盔甲上沾着泥和蠕虫绿液干了之后的痕迹,看起来脏兮兮的,却莫名让人觉得靠谱。
他没动,就那么站在废墟边上,像根生了根的桩子。
然后他动了。
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晨雾,那眼神清醒得吓人。
得,汇报时间到——
「诺薇儿小姐。」
埃里克走过来,单手按胸行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跟他说话一个德行。
「说。」
「物资清点完了。」他压低声音,怕吵醒旁边那三个打瞌睡的,「干粮——能凑出一顿的量,再多就没有了。药品只剩三瓶低级恢复药水,帐篷、毯子,全部没了。」
他顿了顿。
「我建议折返。」
四个字,干脆利落。
我看着他,没接话——专业的人就是好,不废话。
「现在折返的话,中午之前能回到镇上。」他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报告,「补给完毕,最快下午重新出发。不耽误太多时间。」
「试炼可以择日继续,」他往斯威特和缇娜那边扫了一眼,下巴微微收着,肩膀的角度有点微妙,像随时准备挡在前头,「但两位小主子的安全,不能冒险。」
我没接话。
他也没催。
就那么站着,等我开口。
沉默了两秒。
「斯威特呢?」
「还没醒。」
「缇娜呢?」
「也没有。」
「那——」
「但我建议的事,已经汇报完了。」埃里克打断我,语气平静,「折返是更稳的选择,最终决定权在您。」
我挑了挑眉。
有意思——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给了建议,又没逼着我采纳,还把决定权交回来。
专业。
斯威特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缇娜的动静吵醒的——小姑娘翻了个身,斗篷没裹紧,腿蹬了一下,正好踹在斯威特小腿上。
「嘶——」
斯威特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揉着小腿骂骂咧咧:「缇娜你属驴的吗踹这么狠——!」
「哥?」缇娜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我踹你了?我做梦在踢石头……」
「石头你个头。」
「确实是石头啊,梦里的石头特别硬。」
「那是我。」
「哦。」缇娜眨了眨眼,「难怪脚疼。」
我看着这俩货一早上就开始抬杠,嘴角抽了抽——行了,别腻歪了,正事要紧。
「斯威特。」
「师傅。」他站起来,顺手把缇娜也拉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怎么了?」
「埃里克建议折返。」
他愣了一下。
「回去?!」
就两个字,不甘到了极点。
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身后那片废墟。
他转头看过去。
晨光底下,昨天晚上蠕虫留下的痕迹看得清清楚楚——地面裂开的土沟、被碾成渣的帐篷布料、散落一地的碎木头和烂泥巴、还有那股怎么散都散不掉的腥臭味。
他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然后松开。
「……但我也知道,现在情况很差。」
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没营地、没物资,夜里魔物更凶,硬往前走,确实太冒险了。」
进退两难。
这四个字写在他脸上。
缇娜站在旁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头揪着斗篷的边角,揪得那块布料都起了毛球。
「老师……」
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有点抖。
「我有点怕。」
我看着她。
「就……刚才我一直在想,昨晚那些虫子要是再多几只,或者再大一点……」她咬了咬嘴唇,「我没敢睡着,一直闭着眼装睡,其实一直在发抖。」
她抬起头,眼神认真,但手还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可是我不会拖后腿的。」
「哥哥想继续试炼的话,我可以坚持。」
斯威特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不甘,纠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又像是在心里骂自己没本事。
「缇娜……」
「哥哥别说了。」缇娜打断他,攥紧权杖,「我说了不拖后腿就不拖后腿,你管好你自己吧,别老是走神。」
「我哪有走神——」
「你刚才问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眼睛放空了两秒。」
「……你数得挺清楚。」
「因为你走神的时候表情特别呆。」
我看着这俩又开始斗嘴,嘴角又抽了抽——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感情好了,别搁这儿秀了。
我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甲方改需求、预算砍半、deadline不变的时候——我也是这个表情。
「听我说。」
两个人安静下来,看向我。
「深夜折返,风险更大。」
我扫了他们一眼,把刚才跟埃里克说的理由又重复了一遍:「所有人连续打完两场战斗,体力见底、精神疲惫。深夜视野极差,路边草丛、密林暗处全是盲区。一旦半路遭遇魔物伏击——」
「来不及反应。」斯威特接话,脸色不太好看。
「对。」
「所以……」缇娜小声问,「不回去?」
「回去干嘛?」我反问。
她愣了一下。
「试炼已经被打断了,帐篷没了,干粮也没剩多少,」我摊手,「但这不代表试炼就结束了。」
「换种方式继续。」
「从现在开始——」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次试炼改成野外求生试炼。」
斯威特眨了眨眼。
「啥?!」
「就是字面意思。没帐篷就露营,没干粮就找吃的,没药就省着点用。」我看着他,「法兰深绿的野外,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危险——正好拿来练你们。」
「可是……」
「斯威特。」我打断他,「你觉得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安安稳稳睡帐篷、吃饱喝足有人伺候的那种试炼?」我继续问,「还是真刀真枪在绝境里滚过、能让你以后少死几次的那种?」
他没说话。
但他攥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苦难才是最快的成长。」我说,「尤其是对你这种心浮气躁的。」
「我心浮气躁?!」
「不然呢?」
他瞪着我,瞪了三秒,败下阵来。
「……行,您说得对。」
「嗯,总算开窍了。」
「那缇娜呢?」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妹妹,「她还——」
「缇娜魔力薄弱、缺乏自信,」我打断他,「更需要实打实的实战场景稳住根基。」
「何况,」我瞥了一眼缇娜,「她刚才可是说了不拖后腿的。你要是不让她试试,她能念叨你一整年。」
缇娜点头如捣蒜:「哥哥你要是敢替我做主我就跟你绝交——!」
「……」
斯威特深吸一口气。
「行吧。」
他看向缇娜:「那你跟紧我,别乱跑。」
「你管好你自己吧,昨天不还说走神就走神。」
「我没有——」
「刚才问你的时候你眼睛放空了两秒。」
「你到底记了多少遍?!」
「斯威特。」
「啊?」
「带缇娜去筛物资。」我指了指身后的废墟,「能用的都归类收好,能吃的干粮、没碎的药剂、完好的武器,一点都别浪费。」
「哦,好。」
他拉着缇娜往废墟那边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人还站着,眼神却飘了。
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
「斯威特?」
没反应。
「斯威特。」
还是没反应。
「斯威特!」
「啊?」
他猛地回头,耳根红了一圈。
「回神了,该做事了。」
「……抱歉,刚才走神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我马上做。」
他拉着缇娜蹲下去,开始翻废墟。
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啧,耳朵红成那样——是想起什么来了?
……算了,不关我事。
「护卫分两队。」我转头看向埃里克,「一队去附近捡柴,一队继续巡逻。」
「是。」他应了一声,回头安排去了。
没一会儿,人就散开了。
捡柴的一队往林子边上走,巡逻的一队绕着营地转圈。
篝火重新升起来了,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晨雾还没完全散掉,营地里有点朦胧,空气里多了点烟味和热气,驱散了一些夜晚留下的阴冷。
趁着斯威特带缇娜筛物资的空档,埃里克又找过来了。
这次他没行礼,直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诺薇儿小姐。」
「怎么了?」
「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我觉得您需要知道。」
「说。」
「凌晨之后,」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林子里的虫鸣——全停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确定。我注意到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他皱着眉,「法兰深绿的夜晚,虫鸣是少不了的。但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周围就彻底安静了。」
我抬起头,往法兰深绿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完,林子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着没什么异常。
但我的魔力感知告诉我——
那边有问题。
很重的阴冷气息,比昨晚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
而且是那种……死寂。
不是安静的活物的死寂——是活物全都不在了的那种死寂。
「我知道了。」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先不要声张。」
「是。」
「大家刚缓过来,没必要制造恐慌。」
「是。」
他应完,没走,就站在我旁边。
我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多谢您的决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折返虽然是更稳的选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废墟里翻找的斯威特和缇娜,「但斯威特少爷他——需要这场试炼。」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看出来了?」
「多少看出来了。」他也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心性还需要磨。这次的意外虽然糟糕,但如果能扛过去,对他以后的成长会很有帮助。」
「您选择留下来,而不是折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应该也是基于这个考量吧。」
我没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回视我,眼神平静,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那种——行,你靠谱。
然后他微微躬身,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却让他的位置从斯威特和缇娜的侧面,移到了正后方。
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有意思。
「报告!」
一个护卫跑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怎么了?」
「在林子边上发现了一些脚印!」他喘着气,「像是某种大型魔物留下的,很新,估计是昨晚留下来的——!」
埃里克的表情一下子沉下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带我去看。」
「是!」
我跟埃里克跟着那个护卫往林子边上走。
晨雾里,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地面上的脚印很清晰——三趾,大如碗口,间距很宽,一看就是那种重量级的家伙留下的。
「是三趾兽?」埃里克蹲下去,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深度,「不对,三趾兽的爪子没这么深……」
「不是三趾兽。」我打断他。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只是往法兰深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林子还是死寂的。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发毛。
「埃里克。」
「在。」
「巡逻队加派人手,」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重点盯着法兰深绿那个方向。」
「是。」
「另外,」我顿了顿,「让大家都精神着点。接下来可能会——」
「会怎样?」
我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不太好说。」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篝火噼啪作响,烟雾袅袅升起。
斯威特和缇娜还在废墟里翻找,时不时传来缇娜嫌弃斯威特翻东西太慢、斯威特回怼缇娜帮倒忙的声音。
护卫们各自忙碌,捡柴的捡柴,巡逻的巡逻。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我知道,暗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虫鸣消失了。
林子深处死寂了。
那些脚印是新的。
三件事凑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法兰深绿里有什么东西,把那片区域的其他生物全都吓跑了。
而那个东西,现在可能正在往我们这边来。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鹰形使魔。
它还在盘旋,视野里暂时没有异常。
但我的魔力感知告诉我——
危险,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我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埃里克。」
「在。」
「今天的行程推迟。」我看着他,「等大家体力恢复一些再说。」
「是。」
「另外,」我顿了顿,「让斯威特和缇娜也别闲着。教他们怎么在野外辨别方向、找水源、设置简易陷阱——既然是求生试炼,就得有点求生的样子。」
「是。」
他应完,转身去安排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林子。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味和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而且——那股腥臭味,比刚才又浓了一点。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血腥味。
很新鲜的那种。
我眯起眼——法兰深绿……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