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我让埃里克把大家召集到废墟边上。
不是开会,是上课。
上辈子培训新人的那种——站着讲,听完就练,练错挨骂。
「今天的行程取消了,」我扫了一圈,看到斯威特松了口气的样子,补了一句,「改成求生训练。」
他那个松下来的肩膀又僵回去了。
「野外求生,三样东西最重要——火,水,方向。」我竖起三根手指,「没了这三样,你跑不出法兰深绿。」
缇娜站在斯威特旁边,两只手攥着权杖,听得认真。
护卫们也在听,虽然他们大多数都会,但没一个人走——大概是昨晚那场蠕虫把他们整怕了,怕漏听什么关键信息回头又出事。
「方向。」
我先指了指天上。
「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听起来是废话,但你们知道怎么看吗?」
斯威特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缇娜摇头。
「太阳从东边升起,正午偏南,下午往西。早上太阳在你左边,你面朝的就是北。下午太阳在右边,你面朝的还是北。」我看了他们一眼,「记住了?」
「记住了。」缇娜点头。
斯威特也点了点头,但我看他那眼神就知道——大概只记住了一半。
「记不住也没关系,」我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根草,「看这个。」
我把草叶子竖起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长草被风吹倒的方向,说明这边是盛行风的来向。法兰深绿这一带,风从西边来。草往东倒。」
「反过来也行——找不到太阳的时候,看草。」
缇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草。
「这样……草往东倒,那反方向就是西……」
「对。」
她站起来,像捡到宝似的看了一眼斯威特。
斯威特假装没看见。
我继续说:「水。找水比找方向难,但比找吃的容易。」
「林子里有溪流的话,沿着地势低的地方走。没有溪流就看树根——树根扎的深的附近多半有地下水。最简单的,早上草叶上的露水,舔一舔也能顶一会儿。」
缇娜的表情纠结了一下。
「舔……?」
「你嫌弃什么,活人都舔过。」我面无表情,「嫌脏的话,拿布吸了再拧出来。」
「哦……」
「陷阱。」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陷阱不用花里胡哨,一个坑,几根削尖的树枝,铺上叶子盖住——够了。挖坑的时候别挖太深,你又不是要活埋谁,够踩下去拔不出腿就行。」
斯威特举手。
「老师,陷阱是猎魔物还是猎什么?」
「猎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那个耐心蹲着等。」
他嘴角抽了一下,手放下了。
嗯,没耐心这毛病,他自己也知道的。
「行了,说完了。现在开始练。」
「斯威特,带缇娜去挖两个陷阱,位置自己选。挖完了我去检查。」
「挖多深?」
「你膝盖那么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那还挺深。」
「嫌深就别挖了,等着饿死也行。」
他翻了个白眼,拉着缇娜往林子边上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了一下,又叫住他。
「斯威特。」
「嗯?」
「别走神。」
他的耳根又红了一下。
「……知道了。」
他们去挖坑了,我坐在废墟边上,看着埃里克安排护卫干活。
捡柴的一队回来了,抱了满满一捆干枝,堆在篝火旁边。巡逻的一队绕了一圈,没发现新的脚印,但也没敢松懈——埃里克让他们加了一圈路线,多看一眼总比少看一眼强。
我靠在行李包上,从储物袋里——
又停住了。
手指碰到干粮的包装,碰到水壶的冰凉金属,碰到帐篷的粗布料。
全都在。
全都能用。
拿出来,分分钟解决问题。饿不着,冻不着,渴不着。
但那就不是试炼了。
那是带薪团建。
我把手收回来,叹了口气。
上辈子项目出问题的时候,领导也总说"别急,有备用方案"——然后备用方案一上,团队就再也没长进过。
嘛,道理都是相通的。
「诺薇儿小姐。」
埃里克走过来。
「上午巡逻的结果汇总——法兰深绿方向,虫鸣仍然没有恢复。」
我点了点头。
昨天就停了,到现在还没恢复。
这不正常。
「另外,」他压低声音,「脚印有变化。」
「什么变化?」
「新的。」
他顿了顿。
「比昨天的更深,间距更宽。」
更深,更宽——意味着更重,更大。
我往法兰深绿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林子上,远远看去一片翠绿,安安静静的,跟幅画似的。
画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继续盯着。」
「是。」
他转身走了。
我坐回原位,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盘旋的鹰。
视野里一切正常。
但我后脖颈那根筋一直绷着,像有人在背后吹凉气——
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
只是还没出来。
下午,斯威特和缇娜挖完坑回来了。
两个人身上全是泥,手也脏,脸也脏,但表情不太一样。
斯威特一脸不爽:「挖了一个小时,手磨了两个泡。」
缇娜倒是挺有成就感的,虽然头发上沾了两片草叶:「陷阱挖好了,还削了六根尖木棍插在坑底!」
「削木棍削了半个时辰,」斯威特嘀咕,「指头都僵了。」
「因为你不会用石头磨,」缇娜说,「我教你你又不听。」
「谁要你教——」
「你削的那根刺都歪了,插进坑里都立不住。」
「那是我故意削成那样的——」
「骗人。」
我看了一眼他们挖的陷阱。
两个坑,位置选的还行——一个在林子边缘的兽径上,一个在小溪旁边的草丛里。
坑够深,尖木棍插的……嗯,有一根确实是歪的,斯威特削的那个。
但另一个坑里的缇娜削的,插的又直又稳。
行吧,至少有一个能用的。
「凑合,」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等今晚看看有没有东西踩进去。」
斯威特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踩进去的是魔物呢?」
「那就看你的陷阱够不够结实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兴奋变成——呃,有点虚。
缇娜偷偷笑了一声。
太阳落山的时候,气温掉的比昨天还快。
法兰深绿的夜晚就是这德行——白天还好好的,太阳一走,风就跟着来了。从林子深处吹出来的风,带着湿气,贴着地面走,往人骨头缝里钻。
没有帐篷,没有毯子。
昨天的斗篷给缇娜了,今天也没要回来——她昨晚裹了一夜,早上还给我的时候叠的整整齐齐的,但那股子草木味洗不掉。
我坐靠在行李包上,搓了搓手臂。
冷。
不是受不了的冷,是那种——上辈子冬天加班忘穿外套、在写字楼门口等出租车的那种冷。烦,但不至于冻死。
斯威特坐在篝火堆旁边,护卫视捡回来的干柴摆了一地,但——
没火。
干柴有了,火种没有。
昨天慌慌张张的,打火石和火折子全被蠕虫碾碎了。
护卫里有人会用魔法点火的,但魔力得省着用——万一晚上再出事,没魔力才是真的完蛋。
我看了缇娜一眼。
她抱着膝盖坐在篝火堆边上,盯着那堆干柴,脸被冷风吹的有点红。
「缇娜。」
她抬头看我。
「你学过火炬魔法吗?」
她愣了一下。
「学……学过。」
「学过就行,」我指了指那堆干柴,「点火。」
「我?!」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拔高了一截。
「对,你。」
「可是……我从来没在实战里用过……」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的指节都泛白了,「训练的时候倒是点过,但那是有火种配合的,而且不用担心浪费魔力——」
「你不用点很久,」我打断她,「集中魔力,一点就够。把火苗引到干柴上,剩下的交给柴火自己烧。」
缇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堆干柴。
干柴堆在冷风里安安静静的,跟她此刻的心跳节奏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
「别想太多,」我语气放平了,「你的火炬魔法输出够用,差的只是自信。」
她咬了咬下唇。
斯威特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这倒难得,平时这种时候他早就开始催了。
但今天他安安静静的,甚至下意识往缇娜那边挡了一点风。
缇娜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走到干柴堆前面。
权杖举起来,深蓝色的魔力光在杖尖亮起来,微弱的,像萤火虫。
她的手在抖。
我看着她,没催。
抖就抖呗,第一次谁不抖。
她闭上眼,嘴唇动了动——开始咏唱。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魔力在杖尖凝聚,一点点变大,从萤火虫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碗口——
然后——
灭了。
魔力散了。
缇娜的肩膀垮下来,脸涨的通红。
「不行……咏唱到一半,气息断了……」
「再来。」
「可是——」
「再来。」
她抬头看我。
我没笑,也没安慰,就是看着她。
很平静的那种看。
「你刚才的问题不是魔力不够,是你一口气吸的太满了。咏唱中间得换气,你憋着没换,气息断在半路,魔力跟着断。」
缇娜眨了眨眼。
「换……气?」
「试试分段咏唱。前半段吸足了气,到衔接的地方慢吐半口,再接后半段。」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重新举起权杖。
这次咏唱之前,她先做了一个动作——不是调整权杖的角度,也不是重新站姿,而是——
把散到脸前面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很小的一个动作。
但她做完之后,肩膀松了一点。
咏唱开始了。
前半段,稳了。
衔接的地方——我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吐了半口气。
后半段——
魔力凝聚的速度变快了。
杖尖的火苗亮起来,橘黄色的,不算大,但稳。
缇娜睁开眼,盯着自己杖尖上那朵小火苗。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权杖伸向干柴堆。
火苗碰到干柴的一瞬间——
噗。
着了。
先是细小的火苗舔着干草和枯叶,然后蔓延到细枝,再到粗枝——
噼啪声响起,火星往上飘,橘黄色的光在所有人的脸上铺开。
篝火点着了。
缇娜愣在原地,看着那团火。
「我……点着了?」
「点着了。」
她回头看我,眼睛亮得跟那团火似的。
「我点着了!」
「嗯,点着了。」
「老师,我——我第一次——!」
「行了行了,别蹦了,你再蹦火又要灭了。」
她赶紧站稳,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笑的跟偷到糖的小孩似的。
斯威特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了一下。
但他飞快的绷回去了,假装在拨弄柴火。
我看着缇娜站在火边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把她刚才那股子紧张全烧没了。
嘛。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
不是训练场上对着靶子放风刃那种——是在你需要的时候,能靠自己的手,把火点着。
她今天学会了分段咏唱。
这个小技巧,课本上不会教,老师也不会提——因为大部分学生在学会正式咏唱之前,就已经被淘汰了。
能走到"气息不够用"这一步的,本身就说明她的魔力路径没问题。
差的只是一个换气的节奏。
现在,她找到了。
我靠回行李包上,看着篝火噼啪作响。
暖和多了。
火烤的斯威特犯困,哈欠打了三个,头一点一点的。
缇娜倒是精神,坐在火边,手里不知道从哪找了根树枝,在火堆边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仔细一听,她在默念分段咏唱的节奏。
「前半——吐气——后半——」
跟背课文似的。
但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背法,是那种——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小孩,下了车还在比划蹬腿动作的那种背法。
认真,专注,还有点得意。
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护卫们围着篝火,气氛比昨晚松了不少。有人小声聊天,有人在磨剑,有人往火里添柴——正常的营地该有的样子,总算有了。
埃里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缇娜小姐的进步,比预想的快。」
「她底子不差,只是缺个引子。」
「您说的分段咏唱……」他犹豫了一下,「这种技巧,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
「算是吧。」我靠在行李包上,「咏唱这东西,课本上写的是一口气到底,中间不许断。但实战哪有那个时间给你从头念到尾?断了就断了,关键是断完能不能接上。」
「她刚才接上了。」
「嗯,所以她比我预想的快。」
埃里克的目光落在缇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起身去安排夜班岗哨。
我靠回行李包上,看着缇娜坐在火边划树枝的侧脸。
三天前还在训练场上被泥人吓得往后缩的丫头——
今天自己把火点着了。
嘛。
进步这东西,有时候就差那一口气。
换个气,火就着了。
就这么简单。
斯威特的呼噜声从旁边传过来,忽高忽低的,跟锯木头似的。缇娜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篝火噼啪响,火星往上飘,夜风从林梢沙沙的吹过来,带着草木味和泥土味。
暖和的。
难得的,暖和的。
上辈子项目顺利收尾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累的要死,但松了口气,觉得明天还能再扛一天。
希望明天也能这么顺——
算了,上辈子许过的愿,没一个灵的。
我闭上眼。
先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