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凉气冻醒的。
篝火灭了。灰烬被风一吹,飘的满地都是。缇娜坐在火堆旁边,盯着那堆灰发呆,手里还攥着权杖,指头都攥白了。
斯威特靠在行李包上睡得人事不省,嘴巴微张,呼噜打得挺有节奏的。
护卫视起来在巡逻,埃里克站在营地边上,背对着我,盯着林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缇娜。」
她肩膀抖了一下,猛的回头,眼圈有点红。
「老师……我、我睡着了……」
「睡就睡了呗,谁还能熬一整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火灭了就灭了,白天还能生。」
她低头看了看那堆灰,咬了咬嘴唇。
「可——」
「没有可是。会生一次,就能生第二次。昨天你能点着,今天就还能点着。」
缇娜看着我,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好像翘了那么一点点。
斯威特被我们说话的声音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了一撮,睡眼惺忪。
「……天亮了?」
「废话。」
「哦……那我续会儿——」
「续个屁,起来干活。」
他惨叫一声,爬起来骂骂咧咧的去洗脸。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干粮,硬的跟石头似的,嚼的腮帮子酸。但能吃就行,别挑。
吃完,埃里克走过来。
「诺薇儿小姐,昨晚没有异常。巡逻队绕了三圈,没发现新的痕迹。」
「嗯。」
「但是——」他顿了顿,「法兰深绿方向,虫鸣依然没有恢复。」
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林子模模糊糊的,跟幅画似的。但画底下有什么——虫鸣不恢复,说明那东西还在。没走,还在压。
「别声张。让大家准备好,今天继续往里走。」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进法兰深绿?」
「对。一直待在这儿不是办法,那东西要是真冲过来,我们跑都没地方跑。往前走,至少还有腾挪的空间。」
埃里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是。」
收拾营地很快。东西本来就不多——烧了的烧了,碎了的碎了,能打包的也就那几件。斯威特和缇娜主动来帮忙,缇娜清灰烬,斯威特捆行李包。
两个人没吵,没斗嘴。一个递东西一个接,还挺顺。
嘛,比之前顺多了。
出发。
法兰深绿的林子比我想象的密。树冠遮天,光线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但那种金不是暖的。是冷的。
空气里混着腐叶味和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昨天就闻到了,今天更浓了。
我让斯威特走在前面。
「你手里有剑。如果前方有魔物冲出来,你打算怎么接第一招?」
他回头看我。
「盾牌顶住,然后——」
「然后?」
「反手一剑?」
「如果对手比你高、比你壮,直接压下来呢?」
他皱了皱眉。
「那就往侧边闪。」
「闪了之后呢?」
「再找机会反击?」
「找什么机会?」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对手一招压下来,你闪了,但第二招已经在路上了。这时候你找什么机会?找坟吗?」
斯威特张了张嘴,没说话。
「听好了。面对比你大的东西,第一招不要想着怎么挡——要想着怎么让它打不中。它压下来,你比它更低。它扫过来,你比它更远。不是往旁边闪,是往斜后方退——既拉开距离,又保留反击角度。」
他若有所思。
「斜后方……?」
「试试。」
我指了指旁边一棵树。
他握紧剑,深吸一口气,往前冲了一步——然后猛的侧身往斜后方一退。
动作有点僵硬,但方向对了。
「还行,再快点。」
又试了一次。流畅多了。
缇娜在旁边看着,小声问:「我也要试吗?」
「你用权杖。」我看了她一眼,「对付大的东西,权杖当棍子使。砸它的腿,绊它的脚。别想着用风刃——你魔力不够用,而且风刃在密林里会被树挡。」
她握紧权杖,点了点头。
两个人练了几次,动作越来越顺。
继续往前走。
路上我让他们留意周围。
「看树。」我指了指路边一棵,「树皮上有爪痕,说明有东西经常从这儿过。」
「看草。」我蹲下来拨开一丛,「草朝一边倒,说明有什么东西踩过去。」
「看地面。」我停下脚步,指着一片泥土,「土翻起来但没人踩过的痕迹,说明有东西从地下钻出来过。」
斯威特低头看了看。
「钻出来……?」
「蠕虫。」我站直了,「昨天打的那几只只是先头。林子里这东西多的是,说不定你脚底下就有一只。」
他的脸色变了,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两步。
缇娜也跟着挪。
「怕就对了。怕才知道小心,小心才能活。」
中午找到一块开阔地。不大,方圆几十米,草比人高,但没树。露天空地,视野开阔,至少不会有东西从树后面突然窜出来。
「在这儿扎营?」埃里克看了一圈。
「对。背靠山壁,左右灌木丛,前面开阔。有危险能第一时间看见。」
他点头,转身安排。
斯威特和缇娜主动去捡柴。这次不用催,缇娜捡细枝,斯威特砍粗柴,分工还挺明确。
上辈子带新人,哪有这么省心的。
嘛,省心是好事。
柴捡回来了,篝火要升起来。
缇娜站在火堆旁边,权杖举起来,深吸一口气——没怎么犹豫,直接咏唱。
火苗从杖尖亮起来。这次稳多了。
她往前走一步,权杖伸向柴堆。
噗。
着了。
缇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昨天那种激动的笑,是那种——我知道自己能行的笑。
「老师,我点着了!」
「嗯,点着了。这下不怕晚上冻着了。」
斯威特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挺快啊。」
「本来就不难,就是之前没胆试。」
他没反驳。
下午是休息时间。护卫轮换着歇,斯威特翻魔道书,缇娜琢磨她的咏唱节奏。
埃里克坐到我旁边。
「诺薇儿小姐。」
「嗯?」
「法兰深绿那边……虫鸣还是没恢复。」
我点了点头。
「另外,巡逻队发现了新的脚印。」他压低声音,「比昨天的大。」
「多大?」
「不是脸那么宽了——是小臂那么宽的。」
小臂宽的脚印。
我眯起眼。
昨天的比脸大两倍,今天又冒出小臂宽的?这说明不止一个东西在靠近——是两个,或者更多。
「在哪儿发现的?」
「林子边上,离我们大概五百米。」
五百米。不算近,但也不远。
「继续盯着。」
「是。」
他站起来去安排下一班巡逻。
我靠回行李包上,看着篝火噼啪响。斯威特合上书开始打瞌睡,缇娜还在默念咏唱节奏,嘴唇一张一合的。
一切挺正常。
正常得让人不安。
天黑前,我把使魔叫了回来。
视野传回的画面有点模糊——林子太密,挡了视线。但最后一幅画面里,我看见了。
法兰深绿的深处,有东西在动。
树冠晃的幅度太大了,不是风吹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撞开树丛,推倒灌木。
影像不清晰,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很大。
比蠕虫大。
比我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大。
我收回意识,睁开眼。
天已经快黑了,林子里一片暗色,只有篝火的光在眼前跳动。
斯威特睡着了,这回连呼噜都没打,大概是真累了。缇娜靠在行李包上,眼睛半闭,快撑不住了。
护卫围着营地,巡逻两班轮换。
一切都正常。
但那种感觉又来了。
后脖颈那根筋,绷的死死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慢。
很沉。
隔着几百米,隔着密林,隔着夜色——也能感觉到的气息。
法兰深绿。
你到底在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