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洞外有没有什么东西在蹲着，是听肚子叫。
饿。
不是那种"哦该吃早饭了"的饿，是胃在抗议"你昨天给我塞了什么玩意"的饿。昨晚的干粮硬的跟石头似的，嚼三口喝半壶水才咽下去，胃到现在还在记仇。
我翻身坐起来，摸出干粮袋——
空的。
翻了个面。
还是空的。
使劲抖了抖，掉出两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碎渣。
……
行吧。
「干粮没了。」我把空袋子往地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洞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自己的口粮袋。
护卫们翻完，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皱眉的，有叹气的，还有一个默默的把最后半块面饼掰成三份，自己留最小那份。
斯威特看着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块饼，嘴张了张，没说话，默默塞进嘴里嚼了。
缇娜更干脆，她那袋昨天就见底了，只是不好意思说。现在看见大家都没了，反而松了口气——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没吃的了。
嘛，穷人的安慰法。
「所以，」我拍了拍手，「吃这个。」
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块肉，往篝火旁的石头上一放。
暗红色的，纹理粗，带着点淡淡的腥味——奇美拉的肉。旁边还扔着昨天猪头人的，处理过的，比奇美拉那块看着正常点。
洞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护卫们的脸色齐刷刷的变了。
「这、这是……」有人吞了口口水，不是馋的那种，是"我宁愿继续饿"的那种。
「高级魔物肉。」我蹲下来，翻着那块奇美拉后腿肉，「品相不错，魔力浓度高，处理干净了没问题的。」
「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一个年轻护卫小声嘟囔，「高级魔物肉啊……谁吃的下去……」
其他人跟着点头，脸上的嫌弃挡都挡不住。
斯威特更直接，抱起胳膊退了两步：「你们吃吧。我就算啃树皮也不碰这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
行。
嘴硬是吧。
上辈子我第一次吃内脏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后来真香打脸打的啪啪响。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没有例外。
「你们先处理一下，」我把肉推到护卫们那边，「切成块，血放干净，筋膜剔掉。我去采点配菜。」
「诺薇儿小姐，」埃里克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东西……真的能吃？」
「你信不信我？」
他顿了一下。
「……信。」
「那就去处理肉。」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去安排了。
我带着缇娜出了岩洞。
林子里还没完全亮，雾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味。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地上长了一片蘑菇。
白的，褐的，还有几朵颜色鲜艳的——毒的。
缇娜蹲下来，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摘，又缩回来，不确定的看了我一眼。
「闻味道，」我蹲在旁边，「毒蘑菇闻着有股发涩的苦味，手指搓开菌盖能感觉到。」
她凑近闻了闻，小脸皱成一团。
「这个……有点苦？」
「那就是别碰。」
「那这个呢？」她指着旁边一朵白的。
「闻。」
她闻了闻，摇头：「没什么味。」
「对，没异味的就是安全的。摘吧。」
缇娜认真的跟考试似的，一朵一朵闻过去，摘一朵闻一朵，毒的全挑出来了放在一边，能吃的放进我递给她的布袋里。
摘了大概半袋，她突然抬头问：「老师，有没有什么魔法能一眼认出来哪种有毒？」
「有，鉴定魔法。」
「能教我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攥着布袋的带子，眼神里有点期待，又有点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等你基础再稳一点，」我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泥，「急什么，该教的都会教。」
她没追问，低头继续摘蘑菇，嘴角翘了一点。
回到岩洞的时候，肉已经处理好了。
埃里克手艺不错——切的大小均匀，血放干净了，筋膜剔的利落，整整齐齐码在几片大叶子上一排。其他护卫处理的猪头人肉也码好了，比奇美拉那块看着顺眼多了。
但每个护卫处理肉的时候表情都一言难尽。有个年轻的差点吐出来，被队长瞪了一眼硬憋回去了。
嘛，理解。上辈子第一次杀鱼我都恶心了半天，何况这种。
「好了，你们歇着吧，我来。」
我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洋葱。红萝卜。芹菜。蘑菇——缇娜摘的那种。
灶台上架锅，先炒蔬菜。洋葱切丁下锅，滋啦一声，香味跟着就冒出来了。红萝卜芹菜一块下，翻炒到出水，再把缇娜摘的蘑菇切碎丢进去——提鲜。
奇美拉的肉切成小块，用刀背拍松——这东西纤维粗，不拍松嚼不动。和猪头人肉混在一起，做成馅料塑形。
然后在蔬菜上面铺肉，小火焖蒸。
最后一步。
番茄酱汁。
从储物袋里摸出之前做的番茄酱——上次在城里买的番茄，煮烂了熬的——浇上去，大火收浓。
噗噜——噗噜——
锅里翻滚的声音。
然后，香味炸了。
不是那种"哦好香"的程度。是那种——整个岩洞一瞬间全被塞满了，从鼻腔灌进去直达脑门，胃像被人攥了一把，饿的意识铺天盖地涌上来。
洋葱的甜，芹菜的清，蘑菇的鲜，番茄酱的酸甜裹着肉香——所有味道拧成一股，把高级魔物肉那点若有若无的腥气盖的干干净净。
洞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口锅。
刚才还满脸嫌弃的那个年轻护卫，喉结动了一下。
埃里克目不转睛的盯着锅里的肉，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旁边几个护卫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鼻翼在那一张一合的——闻呢。
斯威特抱着胳膊靠在洞壁上，脸别过去了，一副"我绝对不吃"的死硬派做派。
但他的喉结也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好了，」我关火，盛了一碗递给埃里克，「队长先来。」
他接过来，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肉，表情复杂。
筷子夹起来，犹豫了一秒，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表情变了。
不是"还行"，不是"能吃"——是那种"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味道"的震惊。
「……真香。」
声音很小，但洞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然后——筷子动的飞快，一口接一口，碗见底了又去锅里盛。
有队长带头，其他护卫也不端着了。一个个围过来取碗，吃完第一口的表情全一样——愣住，然后真香。
岩洞里很快只剩下"好吃""这真好吃""再来一碗"的声音，之前的嫌弃一扫而空。
我端着碗靠在洞壁上看。
啧。
人类的本质。
斯威特还在死撑。
抱着胳膊，脸别向洞壁，一副老子绝不妥协的架势。但他的眼珠子一直在往锅那边飘，喉结隔几秒动一下。
那个频率比他的自尊心诚实多了。
缇娜坐在篝火旁，小口小口吃着自己的碗——我给她盛的时候特意多放了蔬菜少放了肉。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嫌弃，低头安安静静的吃，偶尔抬头看一眼斯威特，又低下去。
「……我尝一口。」
斯威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了，嘴上说的是"一口"，手已经伸向锅边的碗了。
拿起来，夹了一块肉，犹豫了两秒。
塞嘴里。
表情：？？？
然后：夹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味道还行。」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停不下来了。
行吧，味道还行。你碗都快见底了。
缇娜偷偷看他，嘴角弯了弯。
斯威特吃到一半，夹了块最大的递过去：「缇娜，尝一口。」
缇娜微微皱了下鼻子，侧身躲开了。捧着自己的碗继续小口小口吃，没接。
斯威特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然后默默的把那块肉塞自己嘴里了。
锅见底的时候，岩洞里的气氛跟早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护卫们三三两两靠着洞壁聊天，声音放松了不少。有人舔着碗底意犹未尽，有人在跟旁边的人比谁吃的多。
斯威特终于不端着了，靠着行李包半躺着，时不时打个饱嗝——根本不遮掩。
缇娜把碗洗干净了递给我，自己缩在篝火旁，抱膝坐着，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我接过碗，顺手揉了揉她的头。
她没躲。
眼睛弯了弯，继续看火。
岩洞外，法兰深绿的树梢被风吹的沙沙响。
火光暖，肚子饱。
难得的，舒服。
可惜——
我看了眼洞口的方向。
使魔传回来的画面没变。深林深处那团黑影还在，而且移动了。离我们更近了。
先歇着吧。
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