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犯困,人之常情。
护卫们横七竖八的靠着洞壁打盹,鼾声此起彼伏,有个哥们打的最响,跟拉锯似的,旁边的人踹了他两脚都没用。
我没睡。
倒不是不困——是使魔传回来的画面让我睡不着。
那团黑影又近了。
不是走,是在飘。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距离越来越短。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赶路。
不管哪种,方向都一样——冲着我们来的。
我叹了口气,靠回洞壁上。
该来的躲不掉,那就别躲了。先把能做的做了。
——
第三天。
干粮的事解决了,但老待在岩洞里不是办法。我们得等接应的车队,可车队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
埃里克派人去高处看了看,说附近没有车队的影子。
「再等两天,」我说,「两天后还没消息就走。」
「走?往哪走?」斯威特问。
「往回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也是。再往法兰深绿里面走,他也不傻,知道那是找死。
——
上午,我教缇娜鉴定魔法。
「把魔力往眼睛里引,」我蹲在她对面,「别急,慢慢的,像水一样流过去就行。」
她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魔力在体内走,这丫头现在循环路径已经很顺了,但往眼睛里引是另一个感觉——得精细,像穿针引线,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过了大概半分钟。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变?」她小声说。
「别管感觉,盯着目标看。」
我拿起一朵蘑菇放她面前——毒的那种,红的,鲜艳的。
「集中注意力,盯着它。」
她睁开眼,盯着那朵蘑菇。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光,淡的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眨了眨眼:「红……红纹菇?」
「对了。」
她猛的抬头,眼睛亮的不行:「我看到了!名字!它在——」
「别激动,激动就断了。」我把毒蘑菇拿走,换了一朵白的,「这个。」
她重新集中注意力,这次快了不少。
「白……白露菌?」
「嗯。」
「无毒,可食用?」她念出来,声音越来越激动,「老师!我看到了!名字和——和有没有毒!」
「别高兴太早,」我拍了拍她的头,「初级鉴定只能看名字和基础属性,深层的看不到。而且你的魔力维持不了太久,连续用三次就得歇。」
「三次也够了!」她攥着权杖,眼睛弯成月牙,「以后我自己就能认蘑菇了,不用老师帮忙!」
嘛,是很高兴没错。
但这个高兴劲让我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上辈子在公司带新人的时候,新人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也是这副表情。又得意又期待,恨不得下一秒就再挑战一个更难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裁员了。
算了不想了。
「走,实践去,」我站起来,「去林子里摘点能吃的回来。」
「好!」
林子里的蘑菇比昨天多。
下了场小雨,湿漉漉的,腐叶底下全是菌子。白的褐的灰的,偶尔夹着几朵颜色扎眼的——那种一看就不对劲的。
缇娜蹲在地上,一朵一朵的看。
「红纹菇……有毒。」
「灰盖菌……可食用。」
「这个……这个看不清……」她皱着眉盯了半天,摇摇头,「太费劲了,魔力不够了。」
「那就用鼻子闻,」我在旁边翻着另一片蘑菇,「刚才教你的。」
她凑近闻了闻,小脸皱起来:「苦的。」
「那就别碰。」
「嗯!」她把那朵放到一边,继续找。
摘了大概半小时,布袋装了半满。缇娜的鉴定用了三次就到极限了,后面全靠闻和看——但她在很快的建立判断框架。
哪种颜色搭配大概率有毒。哪种质地摸着不对劲。闻起来苦的涩的统统不碰。
不是死记硬背,是在理解规律。
这丫头的学习方式让我有点意外。之前改课本的时候她就不是那种"老师说啥我记啥"的类型,她会追问为什么——魔力循环为什么要这么走,元素亲和度为什么是递进而不是并列。
现在也一样。鉴定魔法只是工具,她在用工具的同时还在观察和总结。
好苗子。
就是太谦虚了,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嘛,被人说了十几年"你用不了魔法",自信心被磨成这样也正常。
「老师!我摘了好多!」她捧着布袋跑过来,脸红扑扑的,「你看,全是能吃的!」
我翻了翻。
确实全是安全的。
「不错。」
就这两个字。
但她笑的像考了满分似的。
——
回岩洞的路上,缇娜走在前面,嘴里念念叨叨的复盘刚才认出来的蘑菇名字。
我跟在后面,没出声。
风从林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不对。
我停住脚步。
鸟叫。
昨天和前天都没有鸟叫。法兰深绿从我们进来的第二天开始就安静的不正常,虫鸣消失,鸟声消失,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现在鸟回来了。
要么是那东西走了,要么是——
「老师?」缇娜发现我停了,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不是我多想,而是使魔传回来的画面不太对。
那团黑影不像在靠近了。
它在……停?
像是在等什么。
我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先回去再说。
——
下午,岩洞里难得的安生。
护卫们在洞口轮班值守,其余的补觉。斯威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本脏兮兮的冒险者手册,靠在角落翻,眉头皱的老高——八成看不懂。
缇娜在篝火旁边整理今天摘的蘑菇,一朵一朵摊开,用鉴定魔法重新确认一遍名字。
确认完了,小心的装进布袋,系好口,放到自己的行囊里。
「老师,」她突然抬头,「等回去以后,我能继续学鉴定吗?」
「当然。」
「还有别的魔法呢?」
「一步一步来,急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靠在洞壁上,看着她整理蘑菇的侧脸。
三天前连火球术都放不出来的姑娘,现在能独立鉴定药材、能认出毒蘑菇、能在战斗中稳定输出风刃——
进步是实打实的。
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自己也知道。所以不急,不催,一步一步来。
埃里克走过来,压低声音:「诺薇儿小姐,您刚才停下的时候,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这人的直觉准的出奇。
「鸟叫声恢复了,」我没什么好瞒的,「但我不确定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沉默了一下:「您的使魔……有发现什么吗?」
「有。」
我把使魔看到的画面简短的说了一遍——黑影在停,像是在等。
埃里克的脸色沉了沉。
「等什么?」
「不知道。」
他没再问,只是默默的握紧了剑柄,走回洞口继续值守。
——
傍晚,篝火又升起来了。
今天的晚饭简单——蘑菇汤,加昨天剩的肉,配上缇娜摘的野菜。没有番茄酱汁加持,味道寡淡了不少,但热乎的进肚子就是舒服。
斯威特啃着面饼配汤,难得没吐槽。
缇娜坐我旁边,小口喝汤,偶尔偷偷看一眼洞口的方向。
她在紧张。
整个下午她都挺开心的,但天一黑,那种不安又回来了。法兰深绿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也在听。
不过我听的不是心跳。
是使魔传回来的画面。
那团黑影动了。
不是靠近,是——拐了个弯。
它在绕路。
绕过我们,往东边去了。
我松了口气。
但只有半口气。
因为它不是走了,是绕过去了。法兰深绿东边有什么?我不清楚。但一个那种等级的存在,专门绕路去某个方向——
不是好事。
「老师?」缇娜拉了拉我的袖子,「你的汤凉了。」
我低头看了看碗。
确实凉了。
「没事,」我端起来喝了两口,「喝完了早点睡。」
「嗯。」
她把碗放好,缩进毯子里,靠在我旁边。
篝火噼啪响。
暖的。
但我知道——
那东西还在法兰深绿里。
没走。
只是暂时,不冲着我们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