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

作者:终焉折枝 更新时间:2026/6/1 15:18:52 字数:1808

第二周,情况没有好转。

他曾经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老师不都这么说的吗——"时间会证明一切"、"清者自清"。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他告诉自己,只要他熬过这一周,下周他们就会忘了。他们会找到新的谈资,新的猎物,新的让人兴奋的话题。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谣言像长了根,扎进了泥土里,越扎越深。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在生长——每天都有新的版本在流传,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精彩,更具体,更像真的。他不知道那些细节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大部分情节他听都没听过。但没有人来问他真相,因为真相不重要。

他学会了分辨冷暴力的层次。

最高级的,是完全无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人抬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接话。他在小组讨论中被分配任务,但等他做完自己的部分交上去,组长看都不看就放在一边,转头和别人重新讨论了一遍。

次一级的,是刻意回避。有人会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他,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教室,假装要找朋友。有人会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扫过他所在的桌子,然后像没看到他一样走向更远的空位。他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对面空着,左边空着,右边空着。

最轻的,但也是最频繁的——是那种目光。从他身边经过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别处飘。或者是在他背后停留太久,久到他能感受到那份重量。他回过头,那个人就会低下头,或者转过头,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他的座位——讲台旁边,那个单人座——成了一个象征。坐在那里的人,是不被需要的。老师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到他旁边,但不会停下。老师讲课时面向全班,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老师的后背。有时候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扬起来,落在他桌上,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像灰尘,又像骨灰。

他用袖子擦掉。第二天又落一层。他继续擦。

有一天下午的体育课,所有人都去操场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用去——他没有选体育课的项目,或者说,没有人告诉他该选哪个项目,等他去问的时候,名单已经满了。老师让他留在教室自习。

他坐在座位上,听着操场上远远传来的喊叫声和哨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桌面上,照出那些细细的刻痕。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不是那种他曾经害怕的安静——被注视的安静、充满恶意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是空的。他不被任何人看见,不被任何人想起。操场上没有人记得教室里还有一个人。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没有哭。他不知道该为谁哭。

他想起初二开学的时候,班主任让每个人写一句座右铭贴在桌角。他写的是"做最好的自己"。纸条现在还在桌角贴着,但已经被粉笔灰糊住了,字迹模糊不清。他伸出手,想把那张纸条撕下来。

手指碰到纸条的边缘,停住了。

他收回手,什么都没有做。

放学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他坐了一整天的区域——讲台旁边,饮水机留下的褪色印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课桌。

他想起动物园里见过的那些被单独关在一个笼子里的动物。他忘了那是什么动物,但他记得它的眼睛。

他关上门。

走廊很长,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得很慢。他不想回去——家里也是一个人。母亲要加班到很晚,父亲在外地。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他在期待明天一切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这才是第二周。

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个星期。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在傍晚的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忽然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他住在四楼。跳下去应该会死。

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想死,他不会去想"如果"。还在想"如果",就说明他还没有真正想死。

他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哒,哒,哒,哒。像一个节拍器,机械地,重复地,没有任何感情地。

他想起从前楼下住着一个弹钢琴的女孩。她总是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练习,弹得不好,同一个段落能重复十几遍。那时候他觉得烦。

现在,那琴声已经很久没响过了。

他走出校门,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看他。他站在冰柜前,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雪糕包装,站了很久。

最后他买了一瓶水。

冰的。

他把瓶子贴在脸上,凉的。他把瓶子贴在手臂上——那条留着暗红色细痕的手臂。

凉的。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是凉的。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到胃,一路凉下去。

他想,原来夏天也有凉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

他只是觉得,如果连水都是热的,他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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