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旁边的座位,有着一种奇怪的空间感。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黑板,面向着全班。他成了教室里的旁观者——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他,能看到所有人的脸。上课的时候,他的视野里是四十几张面孔,有的认真,有的走神,有的在小声说话。他像一个被放置在舞台边缘的道具,不属于任何一幕戏,但哪里也去不了。
一开始他试着听课。
但黑板在他身后,老师写板书的时候他必须扭过头去看。那个姿势很别扭——脖子转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背对着全班,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转过去的后颈上。他试了几次,就不再回头了。他低头看课本,自己看。看不懂的地方,他就跳过去。
他开始发展出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
走进教室的时候,不要看任何人。坐下来的时候,动作要快,不要发出声音。读书的时候,只读自己的。有人经过的时候,不要抬头。
不要抬头。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因为只要他不抬头,那些目光就不会和他对视。只要不对视,他就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它们确实存在——他能感觉到——但只要他不确认它们的存在,它们就不算数。
他把这条法则叫做"掩耳盗铃"。他知道这很蠢,但有用。
有用就行。
班主任偶尔会走到他旁边,俯下身,问他最近学得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全班都听得到。他回答说"还好",班主任点一下头,走开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班主任这样问他的时候,他总觉得班主任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故意要说给别人听的。像在说:你看,我关心他了。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剩下的不关我的事了。
他不怪班主任。班主任也没有义务救他。
只是有时候,晚自习,整个教室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会突然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拍一下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他可能会哭出来。
没有人来。
他等了很多个晚自习。没有一个人来。
他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计算时间。不是"还有几分钟下课"——是"又撑过去了一节课"。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一天九节课,一周五天。他把时间拆成最小的单位,一分一秒地去熬。不去想下周,不去想下个月,不去想还有一年半——只想下一分钟。
到了下一分钟,再想下一分钟。
像搬砖。一块一块地搬,不要抬头看还有多少块。
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有人在前后传纸条,有人在用手机偷偷看视频。这些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像一大群蜜蜂在远处飞舞。
他低头看书,但没有看进去。那些字在纸上游动,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
他放下笔,把手伸到桌子底下。
教室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离他好远。玻璃窗上有一只苍蝇在爬,透明的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盯着那只苍蝇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指甲嵌进小臂内侧的皮肤里。
不是很用力。只是压着。
他需要感觉到痛。不是因为想伤害自己——只是因为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感觉不到自己坐在椅子上。他需要确认自己还是实在的,还是有边界的,还是存在的。
他慢慢用力。
痛感从手臂上传来,清晰的,尖锐的。好的。他还在。
他把手抽出来,看着手臂上那道月牙形的红痕。明天应该会变成青色的。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它。
他已经学会了这个动作——拉袖子。从前他穿短袖,现在他只穿长袖。夏天了,大家都在穿短袖,只有他穿着薄外套。汗从后背渗出来,贴在衣服上。但他不能脱。因为手臂上的那些痕迹不能让人看到。
没有那么严重。真的不严重。只是几道痕而已。
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是怕被问——是怕没人问。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教室里还是那么吵。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注意到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发抖。
他在发抖。
从手指尖开始,一路往上,扩散到整条手臂,再到肩膀。他控制不住。他的身体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开始发抖,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寒风中启动。
他咬住嘴唇。
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引起注意。忍过去。
他抱着自己的手臂,紧紧地,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他的背弓着,头低着,像一个句号。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阵颤抖终于过去了。
他松开手,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背上,很不舒服。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书包,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坐着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在走廊上。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是暗淡的橘红色。
操场上有几个跑步的人。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回到家里,母亲今天回来得比他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看一档电视节目。电视机的声音很响,盖住了他换鞋的声音。
「回来了?」她问他。
「嗯。」
「饭在锅里。」
「好。」
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里面是一碗蒸蛋,一盘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母亲做的菜,永远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看着那碗蒸蛋。
蒸蛋的表面光滑如镜,金黄色的,泛着些许油光。他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味道很好。他一直很喜欢母亲做的蒸蛋。
他嚼着嚼着,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咽不下去。
他低下头,把碗放下。他趴在餐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他想哭。但他没有哭出声。不是怕母亲听到——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哭了。他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响。母亲在笑。
她不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勺子,把碗里的蒸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然后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回房间之前,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母亲一眼。她的脸被电视的光照亮,忽明忽暗的。她看得很入神,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妈。」
「嗯?」她没有回头。
「……没事。」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下午没做完的数学题。他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圆形的墨点。
他用手指去擦,擦不掉。
墨点在那里,黑色的,圆形的。
像一只眼睛。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