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暴力这个词,他是在一个深夜的搜索里看到的。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症状——"没有人理我"、"同学不和我说话"、"被孤立怎么办"。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弹出来,他一条一条地看。大部分的答案都是鸡汤——"你要主动一点"、"要学会与人沟通"、"多参加集体活动"。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些好心人,不是他不想参加集体活动——是集体活动根本没有通知他。
运动会要到了。班长在讲台上念报名项目,念完一张纸,翻到下一张。他坐在讲台旁边,离班长最近。班长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念完了最后几个名字。
没有人念他的名字。
他等了一下。也许他的名字在最后。
班长念完了,合上纸条,走下讲台。没有人举手说"还有一个人没报"。没有人回头看他。他坐在那里,像那张纸上从来没有他的名字一样。
那天下午,操场上传来了拔河训练的喊号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分成两边,绳子中间的红绸来回移动。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阳光很烈,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错着,分不清谁是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教室。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桌椅,讲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板字。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发现桌面上被人用修正液画了一个圈。很小,没有别的东西,就是一个白色的圈。
他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
他用手去搓,搓不掉。修正液干了之后,是结实的,硬硬的,像一块疥疤。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块白色的碎屑。
然后他停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抠它。就算抠掉了,明天还会有的。也许是另一个圈,也许是别的东西。他不可能把每天都用来处理这些东西。
他放开了手,让那个圈留在那里。
后来他注意到,开始有人在他的课桌里塞东西。
不是恶心的东西——不是死老鼠或者那些肮脏的东西。是作业本。被揉皱的作业本。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从讲台上那堆没人认领的旧本子里拿的。放在他的抽屉里,打开就能看到。
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是有人放错了。他把那个皱巴巴的本子放在讲台上,希望有人来认领。
没有人来。
第二天,抽屉里又出现了另一本。同样的,皱的,旧的。
他把它放在讲台上。第三天,又出现了。
他不再放了。他把那些本子收起来,放在书包的夹层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被给予"的东西——即使它们是被揉皱的,即使它们是被丢弃的。
他开始在抽屉里准备一个塑料袋,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东西清掉。
他做得很安静。像做一件日常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因为这就是他的日常了。
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教室里,所有人都背对着他。他叫他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回头。他走到一个人的背后,拍那个人的肩膀,那个人转过头来——没有脸。光滑的,像是被橡皮擦掉的。
他吓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躺在床上,盯着那条裂缝,不敢再睡。
他打开手机,想找一个人聊天。
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从A翻到Z。有些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有些名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指悬在一个名字上面——那是他以前最好的朋友,小学就认识的,上了初中之后分到了不同的班。
他想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在吗」。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的光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
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出现了一秒,然后消失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凉。他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行字最终也没有来。
他学会了在食堂里快速吃完饭的方法。
十二点零五分的下课铃一响,他等三秒——太快会撞到人流——然后拿着饭卡走出去。他走的路线是经过精确计算过的:靠左,避开楼梯口的人流交汇处,从侧门进食堂,选最短的队伍,排在最后。
他从来不坐在食堂中间的位置。太显眼。
他选角落,靠墙,背对着大多数人。他吃得很快,不抬头,不环顾四周。嚼完最后一口就站起来,把餐盘放回收处,离开。
整个过程大约十二分钟。
有一次,他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空桌子。他走过去,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一群人。他们看了他一眼,没有坐下来,端着餐盘去了隔壁桌。隔壁桌坐满了,他们就分开坐,宁愿挤在一起,也不愿意坐在他对面。
他把剩下的饭吃完。今天的菜有点咸。他想,大概是厨师今天多放了盐。
他把餐盘放回去的时候,看到那几个男生挤在一张小桌子上,有说有笑。他的眼神和其中一个人对上了一秒。那个人立刻移开视线,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他低下头,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球飞过来,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想捡,那个人远远地喊了一声——不是"帮忙踢过来"。是"别碰"。
他直起腰,没有捡那个球。
球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在草地上安静地待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是喊谁的,也不想知道。
太阳把他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贴在他脚下,像一个甩不掉的黑点。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教学楼。
楼梯口的风很大,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哐哐响。他没有停下来。
风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敞开的门,从这一头灌到那一头,什么也没有挡住。
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