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堂物理课。
他记得很清楚,是因为窗外的蝉鸣。那年夏天的蝉来得特别早,五月还没过完,它们就开始叫了。那种声音不是他从前在课文里读到的"夏天的交响乐"——那是钝的,持续的,像一根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同一块木头。它不给你任何喘息的空间,从早响到晚,钻进耳膜,钻进骨头缝里,让你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这声音填满了,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和蝉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老师在讲串联和并联的区别,电流从正极出发,经过用电器,回到负极。
他看着那些线条,一条,两条,三条——导线从电源的正极伸出来,拐一个弯,通过一个灯泡,再拐一个弯,回到负极。很简单的电路。
他看着看着,那些线开始动了。
不是错觉。它们在蠕动,像蚯蚓一样,缓慢地、不快不慢地在黑板上改变形状。灯泡的符号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导线的拐角变得不再锋利,变得圆滑,像一根被揉过的毛线。他眨了眨眼睛。
再看的时候,电路图已经看不出是电路图了。
黑板上的粉笔字也在变形。那些他认识的汉字,一个一个地失去了意义。他认识那个字——电。他知道它念"dian"。但此刻他看着它,它只是一个由横竖撇捺组成的图案,和他的认知之间断开了连接。他看着它,无法从它身上读出任何含义。它只是一个图案。
他低头看自己的课本。课本上的字也在做同样的事。它们变得陌生,像一种他从未学过的语言,一排排地排列在发黄的纸面上。
他试图读一句话。第一个字他花了五秒钟才认出是什么,但等他认出第一个字,他已经忘了后面的字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他想叫老师。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发出声音。
他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脸。他的手指碰到了颧骨,碰到了鼻梁,碰到了嘴唇。他有感觉吗?他不知道。他能感觉到手指和皮肤接触的触感——但那种触感像是隔了好几层纱布传回来的,模糊的,遥远的。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疼。
他又掐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
还是不疼。
他开始慌了。他低下头,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用指甲掐进小臂内侧的肉里。他用力,再用力——他能看到自己的指甲陷进皮肤里,周围的皮肤变白,然后变红。
痛感像一辆晚点的火车,过了很久才抵达。他感觉到了。
但那种痛也是隔着一层东西的——像一个隔着玻璃在敲窗户的人,他能看到那个人的动作,能听到模糊的声响,但那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事。
他把指甲嵌得更深。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温热的,沿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的裤子上,一滴,两滴。深蓝色的校裤上出现了几个深色的小点,像一朵刚开的花。
他看着那些血点,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血。那是别人的。是某个隔得很远的人的血。他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但没有任何归属感。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体。
更大的恐惧从心底涌上来。
他觉得自己正在溶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先是手指尖——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他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蚕食,像一块被虫蛀空的木头,表面看起来还完整,但内里已经空了。
他会消失吗?
他想站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它们坐在椅子上,但它们好像不是他的了。
他想起一句话。他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了——"人有时候会从自己身上掉下来。"他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理解了。他正在从自己身上掉下来。他坐在那里,又好像悬浮在那里,离自己有一段距离。他可以低头看到自己的头顶,看到自己正坐在讲台旁边那个孤零零的座位上。
他坐在那个座位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想朝那个自己喊一句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窗外,蝉还在叫。
那些蝉不知道教室里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管叫,一声接一声,像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安静下来。
他把指甲再往肉里压了一点。
痛感又来了,比他预想的要慢,比他预想的要轻。
他在心里数数。不数什么东西,只是数。
一。二。三。四。五。
窗外蝉叫了六声,他数到了十七。
他的手指还压在小臂上,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裤子上,校服裤的颜色很深,看不出血迹。
他忽然想——如果他就这样消失了,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悲伤。他只觉得这是一个陈述句。像"今天星期二"一样,是一个事实。他坐在讲台旁边,没有人看他。他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这是同一个层面的真实。
然后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没有在哭。但那滴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它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在下巴上悬了一秒,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他看着那滴眼泪,觉得那也不是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整节课。时间在那个空间里是弯曲的,不流动的,像黑板上的电路图一样失去了形状。
直到——
一只手,放到了他的手臂上。
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飘在水面上,轻轻覆盖住了那片涟漪。
但它实实在在地压住了他握紧的拳头。
他愣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移开。它只是停在那里,安静地,稳定地。他的手正在流血,那只手就放在他流血的伤口旁边,没有躲开。
他慢慢转过头。
在他身旁,蹲着一个女孩。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袖口被拉得很长,几乎盖住了半只手。她的头发用黑色皮筋扎成一个高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她的眼睛很亮,像一汪清水。她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
「别掐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在满世界的蝉鸣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留疤的话,夏天穿短袖可不好看哦。」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他想问你是谁,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更害怕的事情——比解离更害怕,比被孤立更害怕。他发现他在害怕她离开。
如果她走了,这间教室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她没有走。她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把手从他手臂上拿开,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想拍他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最后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流血了。」她说,「你有纸巾吗?」
他摇了摇头。
她在自己的口袋里翻了翻,没有找到。她看着他的血,想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动作——
她把自己的袖口拉下来,按在他手臂的伤口上。
那个被她洗过很多次的、袖口已经有些起球的浅粉色卫衣,就这样按在了他正在流血的伤口上。血渗进布料的纹理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先止一下血。」她说,「虽然不是干净的——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低头看着那片洇开的血迹,看着她的手隔着袖子按在他的手臂上。他感受不到她的体温,感受不到她的重量——但他能感受到那片布料的触感,柔软的,旧的。
他说不出话来。
窗外,蝉还在叫。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声音没有那么刺耳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浅粉色卫衣的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他的教室里。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害怕答案。
他害怕她说"我走错教室了",然后站起来,走出去,门关上,一切回到刚才的样子。
他不想让一切回到刚才的样子。
所以他没有问。
她也没有走。
上课铃响了。下课铃响了。又一节课过去了。
她一直蹲在他旁边,手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没有说话。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但她的存在,在他和蝉鸣之间,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那个空间很小。但足够他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