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她就在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开始"——更像是一个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状态,只是他到了那一天才看到她。像一张白纸上有一行字,他一直在盯着别的地方看,直到那一刻才把目光移到那行字上。字一直都在那里。
但她说,她的名字叫折枝。
「折枝。」他重复了一遍,在早读课上。
「嗯。」她坐在他旁边——不是椅子上,是椅子扶手上,侧着身,双腿晃来晃去。她坐得很自然,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位置,好像那个讲台旁边孤零零的单人座本来就该有两个人。
「折断的折,树枝的枝。」她补充了一句,用的是那种老师在课堂上讲解词语的语气,但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到。
他没有问她从哪里来。
没有问她为什么以前没见过她,没有问她为什么穿着别校的校服——他后来注意到她穿的其实不是校服,是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只是太像校服的颜色了,在一群穿校服的人里不显得突兀。
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会看到她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有时候坐在他的椅子的扶手上,有时候蹲在他课桌旁边,有时候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在看窗外的操场。
看到他进来,她会说一句「来了啊」,语气平淡的,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
他点点头,放下书包,坐下来。
早读课,大家在读英语。他把英语书立在桌上,嘴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折枝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这个单词的意思是"哲学",老师昨天才讲过,你怎么能忘呢?」
他愣了一下,看向课本。那个单词是"philosophy"。他盯着它看了三秒,记忆慢慢浮上来——对,老师昨天讲过,词根是philo-和sophia,意思是"爱智慧"。他刚才没认出来。
他正准备在课本上标注一下,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很重。是食指,弯起来的第二个关节,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一下。两下。三下。
「看这里,别走神。」
他转过头。折枝的手还举着,食指弯曲着,保持着敲完的姿势。她看着他,眼神像老师抓到学生开小差一样,带着一点严肃,但嘴角是微微翘起的。
「你刚才走神了。」她说。
「我没有——」
「你有。你的眼睛在看课本,但你的瞳孔没有聚焦。一看就知道在想别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他确实走神了。他在想昨天物理课的事,在想会不会再发生一次,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走神过。」折枝说,然后转回头,看向前方,「走吧,继续读。还有十五分钟才下课。」
他低下头,继续读英语。
但那三下的触感,还留在他的后脑勺上。很久都没有消散。
上课的时候,老师写板书。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细密的声响。大片的粉笔灰从黑板边缘落下来,在阳光里飘浮,像一场极慢的雪。有些飘到他这边来——他的座位离黑板太近了。
以前他会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拉一点,身体往后靠,尽量避开那些落下来的灰。但总有一些会落在他桌上,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薄薄的一层。他会用手背擦掉,然后过一会儿,又有新的落下来。
那天不一样。
折枝站了起来——不是完全站起来,是从他的椅子扶手上起身,侧过身,站到了他和黑板之间。
她用后背对着黑板。
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后背上,穿过她的身体。
他看到那些白色的粉末穿过她的卫衣、穿过她的身体、从她身前飘出来——然后继续往下落,落在他的桌上。但经过了她的遮挡,落在他面前的灰少了。少了很多。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像一个不太合格的盾牌。
「你干嘛?」他小声问。
「挡灰啊。」她说,理所当然的语气。
「你挡不住的——那些灰穿过去了。」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但还是能挡掉一点的不是吗。」
他看着她浅粉色的背影。她站得很直,高马尾的尾巴在她脑后晃来晃去。她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扇了一下,像是在扇走那些看不见的灰尘。
他低下头,把课本上的灰吹掉,继续听课。
他注意到,她确实挡掉了一些。
不是很多。但确实有用。
老师写完一个段落,转身开始讲解。折枝跟着坐下来,继续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笑了。
很轻,很短,几乎不能被称之为一个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那是他这几周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做了一件事——不是防御性的、不是忍住的、不是假装的动作。
折枝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她转回去,晃着腿。
窗外的阳光把教室照得很亮。那些在空气里漂浮的粉笔灰,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课间,是他最难熬的时候。
教室里人声鼎沸。四十几个人在同一时间开口说话,声音撞在一起,变成一股浑浊的、无处可逃的洪流。他以前不觉得——但自从他坐到讲台旁边以后,课间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刑罚。因为那些人声不是对着他说的。它们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一滴溅到他身上。他坐在那里,不说话,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像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放在课桌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没有人会拿起他。
以前他会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睡觉。
这是最安全的姿势。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他的脸。他可以闭上眼睛,等待上课铃响,等待这个煎熬的十分钟过去。
那天他也趴下了。
但他刚把脸埋进手臂,就感觉有人靠了过来。
不是身体靠在他身上——是一种存在感的靠近。他知道她过来了。她的位置——那个椅子扶手——离他很近。她把身体侧过来,靠在他桌子的边缘,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安静地看着他。
不像其他的目光。她的目光是没有重量的。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那种注视不会让他紧张,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被审视。像夏天傍晚的风——你知道它在吹,但它不会让你冷。
他过了一会儿,睁开一只眼睛,侧着头,从手臂的缝隙里偷看她。
她发现他在偷看了。她没有躲开。她轻轻地、特意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像在对暗号。
他的心忽然松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用手指按住了,不再颤了。
他又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她没有走开。她就在那里。
食堂,他端着餐盘,走向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那是他的固定座位。靠墙,背对人群,看不到别人,别人也懒得看他。他从开学第二周就开始坐这里了。没有人跟他抢这个位置。
他坐下来,开始吃饭。吃得很安静,很机械。他不太有食欲,但需要吃东西。他的身体还需要能量。
对面突然坐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
折枝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你干嘛?」他嘴里还含着饭。
「看你吃饭啊。」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口菜。
折枝歪着头,换了一只手托下巴,继续看。
「你吃饭的样子,」她说,「挺让人放心的。」
「什么意思?」
「就是——你会好好吃饭。不是那种不吃不喝的类型。挺好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低下头,继续吃。但他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份很奇怪的感觉。他的饭菜好像有了一点味道。
「慢着点吃。」她说,「别噎着了。」
「嗯。」
他放慢了速度。她也没有再说话。食堂里人声嘈杂,他们的角落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几个男生吃完饭,端着餐盘从对面走过来。他认识他们——一个是他以前的组员,一个是隔壁班的。他们并排走着,有说有笑。经过他的桌子时,其中一个像是没有站稳一样,身体歪了一下。
餐盘撞到了他桌子的边缘。
汤汁从碗里晃出来,泼在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油腻的、带着辣椒油颜色的汤汁,在白色的桌面上四散开来,浸湿了他放在桌角的纸巾,蔓延向他的餐盘。
「哎呀,不好意思。」
那个男生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另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同桌的折枝一眼——但他看到的是空椅子。他的目光在空椅子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他们走了。他听到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笑。
他看着桌面上蔓延的汤汁。油腻的,红褐色的。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的那种抖。是另一种——他熟悉的那种。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出反应。那根弦又开始颤了,越来越快,快要断了。
然后,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
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但它实实在在地压住了他发颤的手背。
「别理他们。」
折枝的声音。平静的。不是在安慰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判断。
「他们不配。」
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张纸巾——他没见过她带过任何东西,但她就是掏出来了——她开始擦桌子。她的手穿过桌子,穿过那些汤汁,什么都没有擦到。但她的动作很认真,很专注。她把纸巾铺在桌面上,按下去,按在那些汤渍上,然后拿起来,丢掉。再抽一张。重复。
他看着她重复这个无用的动作。
她当然擦不到。她的手是穿过去的。但她的表情很专注,好像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忽然觉得,桌子确实干净了。
不是因为那些汤汁被擦掉了——而是因为有人在替他擦。
他低头,继续吃饭。
筷子不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