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机房在教学楼五楼，最东边。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塞了三排电脑。机器是好几年前配的，开机要一分半钟，主机箱的嗡嗡声像一架老式空调。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和电路板的味道。很少有人来——除了信息竞赛的那几个人，其他人只有在电脑课上才会被老师领着上来。
他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是某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没有课。他不想回教室，不想待在那个讲台旁边。他漫无目的地在教学楼里走，从一楼走到五楼，再从五楼走下来。经过机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是虚掩着的。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
机器都关着。屏幕上落了一层灰。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的光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开电脑。他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待着。
折枝跟着他进来了。她站在他身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的房间。
「这里不错。」她说，「安静。」
她没有坐椅子——她坐到了旁边的机箱上。那台老旧的立式机箱，顶部是平的，她坐在上面，双脚悬空，晃来晃去。夕阳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皮肤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问。
「没有。」
「但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熟悉。」
折枝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一架飞机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正在缓慢地移动。
「那里好高。」她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飞机已经飞远了，只留下那道逐渐扩散的白线，像天空的一道伤口正在愈合。
「你想坐飞机吗？」他问。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不需要吧。想去的地方，不一定需要坐飞机才能到。」
他不太理解她的话。但他没有追问。
他转回头，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主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风扇开始转动，屏幕亮起来。他等着系统启动，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折枝从机箱上跳下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看着屏幕。
「你会做什么？」她问。
「不太会。」他说，「就会一点编程。」
「哦？」
「上学期信息课学的。C++。会一点。」
「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编辑器。白色的编辑界面出现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想了想，打了一行代码：
cout << "hello, world" << endl;
按下运行。屏幕下方弹出了输出：
hello, world
他看着她。她看着屏幕。
「就这？」她说。
「……我就说了不太会。」
她笑了一下，没有嘲笑的意思。她伸出手，指了指屏幕：「你这个字符串，可以换成别的。」
他删掉引号里的内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cout << "今天天气很好" << endl;
运行。
今天天气很好
「嗯，」折枝说，「它认可了。」
「它只是在执行我的命令。」
「能执行你的命令，不就是认可吗。」
他愣了一下，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
他关掉那个文件，又新建了一个。这次他想写一个正经一点的东西——一个小程序。他想让电脑问他叫什么名字，然后回答。他花了很久才写出来，中间查了好几次语法。折枝就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当他最后按下运行，在控制台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屏幕弹出一行字：
你好，[他的名字]。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折枝说：「它在跟你说话呢。」
他嗯了一声。
「那你回答它啊。」
他想了想，在键盘上打字：
不好。
程序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它只是按照他写的代码，在屏幕上输出了一行预设的话：
希望你明天会更好。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写的代码，他输入的回答，他写的预设回复——但这一刻，他确实觉得有人在跟他说话。
折枝没有笑。她安静地看着屏幕，然后说了一句：
「你写的代码都知道说"希望你明天会更好"。」
他没有接话。
停了一会儿，她伸出手——不是敲三下——只是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感觉不到她的触碰。但他看到了她的动作。
「会好的。」她说。
她没有说"明天"。她只说了"会好的"。他不知道那是安慰，还是她知道的某件事。
那天之后，机房成了他的第二个据点。
不去教室的时候，他就往机房跑。开机，写代码，写一些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小程序。有时候是计算器，有时候是猜数字，有时候是那种在控制台里画出来的简陋迷宫。折枝每次都跟着他。她坐在旁边的机箱上，或者站在窗边，或者——后来——搬了另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
她不教他。她只是看。有时候她会指出他的错误——「你这里少了一个分号」、「变量名拼错了」、「缩进不对」。
他问她怎么知道的。
「看多了就知道了。」她说。
「你学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漏了分号——」
「因为你的代码每次都因为同样的原因报错。」她说，「你每句话结尾都忘了加分号。这样吧——」
她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不是三下，就一下。
「专注。」
他捂着后脑勺转过头，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一脸平静地看着屏幕，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转回去，在每行末尾加上分号。代码通过了。
窗外的阳光正在变斜。机房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那台老旧的电脑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一个低沉的、永不停止的呼吸。
他在一个不会说话的世界里，听到了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