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
教室的窗户关上了,空调开到了制热模式,窗户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有人用手指在雾气的玻璃上画画,画了一个笑脸,然后被上课的老师一嗓子吓得赶紧擦掉了。
他坐在讲台旁边。冬天的时候,这个位置有一个问题——离门太近。每一次有人进出,冷风都会从他背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低头继续写题。
折枝不在。
这是第一次,她在上课的时候不在他旁边。
他没有去找她。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从来都是自己出现的——他不需要知道她从哪里来。
但那天上午,她一直不在。
他上课走神了三次。没有人敲他的后脑勺。他把题做错了两次。没有人告诉他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在课间趴在桌上,没有睡着,也没有人陪着他。
她在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安。她以前也有不在的时候——放学之后她就消失了。但那是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开始想一些他平时不会想的事。
她是不是走了。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她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别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她回来了。
她从教室的前门走进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走到他旁边,在那个椅子扶手上坐下来。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了一下。
「去了一趟以前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因为她的表情不是"想说话"的表情。她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她的眼神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回到水面。
她没有解释更多。
他没有逼她。
上课了。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灰扬起来,在空调的热风里飘散。折枝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侧过身,站在他和黑板之间。像以前一样。用她的后背帮他挡住那些粉笔灰。
粉笔灰穿过她的身体,落在他桌上。
但经过她的遮挡,少了一些。
他看着她浅粉色的后背。她站得没有以前直了。
「折枝。」
「嗯。」
「你今天不太对劲。」
她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
「别问了。」她说。声音很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来。
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听课。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握成了拳,放在身侧。
那天的晚自习,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他做题,她坐在旁边看。偶尔她会伸出手,点一下他题目上的某个地方——那是他漏掉的条件。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修正,继续。
他们之间的交流只剩下那几个动作了。没有语言。但足够了。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折枝。」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想叫一下她的名字。
「……明天见。」
他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刚刚灭了,又亮了。
隔了几秒,她说:「明天见。」
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今天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那件浅粉色卫衣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比平时淡了一些。他说不清楚,但他注意到了。
他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值班的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还不走?要锁门了。」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他站在操场的边缘,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在冷空气里。
他忽然很想对她说一句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也没有。然后他看到她从远处走来。她走得很慢。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她说:「我只是去了一个地方。你不用来找我。」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他躺着,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见。」
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等睡意重新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