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深的时候,他的状态出现了一次很大的波动。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是因为考试,不是因为那些人——那些人已经不会让他崩溃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让他们从他的世界里流过去。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块一直在你胸口的石头,你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但有一天你醒来,发现它比昨天更重了。
那天是周三。他像往常一样起床,刷牙,背上书包,出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步在发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它们在往前移动,但他感觉不到它们和地面的接触。
他走进教室,坐下来。折枝跟他打招呼。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到她的声音隔着一层东西,像在听一个收音机信号不太好的频道,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杂音。他回应了她。他不知道自己回应了什么——可能是"嗯",可能是"早"。但他说了。
上午的课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他能看到老师在讲台上说话,能看到黑板上的字,但他的意识像一台过热的电脑——每一个操作都延迟,每一个程序都在卡顿,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但不响应任何指令。
中午他没有吃饭。他在食堂坐了一会儿,但食物送进嘴里的时候,他没有尝出任何味道。折枝坐在他对面,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说「你有事」。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下午自习课,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是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一种震动,像一台机器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嗡鸣。他把手放在桌面下,不让人看到。他咬住嘴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嘴唇上施加的压力——但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可以靠痛把自己拉回来。
这次不行。
痛感传回来了,但它没有抵达那个需要被唤醒的地方。它像一支射偏了的箭,落在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又很慢。两种速度同时存在。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浅,不管怎么吸气都觉得不够。
他站起来。老师看了他一眼。他说:「老师,我不舒服,去一下厕所。」老师点了点头。
他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推开门,站在洗手台前。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是冰的。他能看到水在流过他的手背,能感觉到那种凉——但它好像属于另一双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但又不是他。他盯着那双眼睛,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眼睛——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低下头,握紧洗手台的边缘。
他的指节发白。他用力。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像有人在他的脚下开了一扇活板门,而他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空气,往下落。没有底。他不会摔死——他只会一直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的某个地方来的——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中发出的那一声"咚"。
「一。」
他没有回应。
「二。」
她没有数。她在替他数。
「三。」
他吸了一口气。
「四。」
他把手指从洗手台的边缘松开了。
「五。」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六。」
他认出了自己的眼睛。
「七。」
水龙头还在开着。他把水关掉了。
「八。」
他走出厕所。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走廊里没有人。午休时间,大家都在教室里睡觉或写作业。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
「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还在。他还能动。
「十。」
她没有停。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她已经数到了三十多。他坐下来,重新拿出课本。
她数到了六十七。
他做了一道题。做对了。
她数到了八十九。
他翻到下一页。
她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听清窗外的风声了。
他放下笔。
「够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里,有另一个声音,轻轻地、慢慢地,数完了最后一下:
「一百二十七。」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时刻恢复了。
风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号声。空调的嗡鸣。同桌翻书的沙沙声。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声音。他自己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此刻它们像河水一样涌回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他活着。他还在这里。他没有掉下去。
他转过头。
折枝站在他旁边。她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他椅背上,像怕他倒下去一样。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没有说"你还好吗"。她知道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锚。
"锚不是用来航行的,锚是用来停住的。"
在一些时候,"不动"本身就是一种前进。在暴风雨里,不沉下去就是胜利。
他低着头,坐了很久。她一直站在他旁边。
等到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说:「走吧,去机房。」
她没有说好。但她跟上了。
走廊上的风还是凉的。他的手还在轻微地发抖。但他的脚步落在了实地上。
一格,一格。
她走在他旁边。
后来他再想起那一天,他记住的不是那些坠落的感觉,不是那些隔着一层东西的声音——而是那些数字。从一到一百二十七。她的声音在数着。如果没有那些数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里。
他没有说过谢谢。他觉得说出来会显得太轻。
他只是每次在机房写到最难的题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心里默念一个数字。
然后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