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放学之前，他会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提前放进书包。不是因为他变得有条理了——是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早，他不想在那个时候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怕吵醒母亲。但更深的原因，他自己也没有说出口——他发现提前做这件事，可以让他第二天早上多睡五分钟。
他告诉折枝这件事的时候，她说：「你学会照顾自己了。」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只是觉得多睡五分钟比较划算。
「这是好事。」她说。
他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小部分在高兴。不是因为被表扬了——而是因为她注意到了。
下雪的那天，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南方的雪下不大。细小的白色颗粒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连一层薄薄的白色都积不起来。但他还是站在走廊上，伸出手，接住那些刚刚落下就开始融化的白点。
折枝站在他旁边。她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
「你以前看过雪吗？」他问。
「看过。」
「在哪里？」
她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
他没有追问。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说的"不记得了"不是真的不记得——是她不想说。
他没有逼她。
他们一起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场几乎没有痕迹的雪。风很冷。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发红。但还是伸在外面。
「你不冷吗。」她问。
「冷。但好看。」
她没有反驳。
那天下午，他去机房的时候，发现自己写在草稿纸边角上的注释被人用不同的笔加了一句话：
// 折枝在这里
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 我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问折枝是不是她写的。她说不记得了。但她笑了一下。
他知道是她写的。他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 一直
后来那张草稿纸被他夹在了一本书里。放了很多年。
春天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去学校了。
不是因为喜欢上课。是因为那里有人会在他走神的时候敲他的后脑勺，会在他做题做对的时候夸他一句，会和他一起在走廊上看夕阳。
初二下学期快结束了。他和那些人之间的故事没有变，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不是"不在乎"——是他找到了一个比"在乎"更重要的事情。折枝说得对，他不需要让他们闭嘴。他只需要走到看不见他们的地方去。
他发现自己开始想"以后"这件事了。
以前他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是一个太远的地方。他没有把握能走到那里。但现在，他开始觉得——也许他可以。
「折枝。」
「嗯。」
「你说我会去哪所高中。」
「你想去哪所。」
他想了想。「省实验吧。那里是陌生的。」
「那就去省实验。」
「这么简单？」
「你考得上。」
他沉默了一下。她对他的信心，比他对自己还大。
「那你呢？你也会去吗。」
她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在看窗外。窗外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新芽，很小，嫩绿色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她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在的。」
顿了顿。
「无论去哪里，我都在的。」
他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以为她是在说会陪他去。他以为"在"指的是「在身旁」。
他不知道她想说的是另一种"在"。
某个周五的傍晚，他和她一起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银杏树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是那种浅浅的嫩绿色。夕阳把叶子照得透亮，像无数片薄薄的翡翠。他站在树下，等绿灯。她站在他旁边。
他忽然说：「折枝，我有时觉得你不是真的。」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
「但我不在乎。」
绿灯亮了。他迈开步子，走向马路对面。她跟在他后面。他听到她轻轻的脚步声——不是真的脚步声，是他知道她在走。那是一种不需要听到声音也能确定的存在感。
他过了马路，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他身后，微笑着。
「走吧。」她说。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是实的。她的影子很淡很淡。
他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走着。
那条路很长。
但他觉得，只要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去哪里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