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现的变化,是他发现她的声音变小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变小的——像收音机的旋钮被人一格一格地往左拧。今天比昨天小了一点,明天又比今天小了一点。细到每天几乎感觉不到,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没睡好。他熬夜太久了,耳朵出了问题。他调整了作息,早睡了两天。但没有用。
然后是她的身体。
那天下午他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她站在窗边——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阳光穿过了她的身体。
以前也会穿过——他一直知道。但那是有阻力的穿过。像光照过一块薄纱,你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但那天,阳光穿过她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她的身体在光里变成了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
「折枝。」
她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
她的脸还是她的脸。那件浅粉色的卫衣还是那件浅粉色的卫衣。但她的轮廓不像以前那么清晰了,像一幅铅笔画的线条被橡皮擦轻轻地擦过一遍。
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怎么了。」
她的声音也是。还是她的声音。但像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没什么。」
他说。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喝水,走回了房间。他坐在桌前,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打字。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开始害怕了。
那不是一种突然涌上来的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脚底开始往上爬的寒意。像冬天站在一个冰面上,听到脚下的冰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你还没有掉下去。但你知道它正在裂开。你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站着不动。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阳光已经移开了,她站在阴影里,轮廓反而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他走到她面前。
「折枝。」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下。
「有一点。」她说,「但没事的。」
她说"没事"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发抖。她说"没事"是因为她不想让他提前开始难过。她想让他先考完试,先庆祝,先开心几天。她的事情可以等。
他应该追问的。如果他当时追问了,如果他说"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因为折枝不是病了。折枝是"完成任务了"。
她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自己的保质期。
他没有追问。他选择了相信。
他觉得她会一直在他身边,像过去两年一样。他觉得"变淡"只是暂时的,过几天就会恢复。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站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