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后的第五天,傍晚。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上了。灯没有开。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光,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把美工刀。
不是从厨房拿的——是他书桌抽屉里的。裁纸用的,很久没用过了。刀片已经有一点锈迹。他把它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刀片。他只是握着它。塑料的外壳被他的手掌焐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也许他什么也不想干。他只是想握着它。因为握着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有一点控制权——决定自己疼不疼的控制权。
他已经三天没有和折枝好好说过话了。不是他不想说——是他找不到她。她还在,但他需要很用力才能看到她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一个人。他知道她在那里,但她的轮廓模糊的,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今天下午他最后一次试着和她说话。他坐在客厅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折枝」。喊了好几声,最后他听到了回音——很轻,很远。
「我在。」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了门。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抽屉。
他握着美工刀,坐在床沿上。他没有打开刀片。他只是握着它。塑料壳上的防滑纹路硌着他的手心。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个很危险的念头正在他的脑子里成形:如果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她就会回来。物理课那次,她就是在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时候出现的。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出现了。如果他现在重新让自己回到那种状态——也许她也会回来。
他的手指搭在刀片推出的开关上。
「别费劲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
折枝站在他面前——或者说,她的轮廓站在那里。他在这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是她。她的轮廓比以前更淡了,像一个用很浅的铅笔画的素描,快要被橡皮擦掉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然后她伸出手——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腕,穿过了那把刀。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腕。在她手指穿过的地方,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收回手,看着他。
「别费劲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没有用的。」
「有用的。」他说,声音在发抖,「以前我——」
「以前是因为你需要我。现在你不需要了。」
「我需要!」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什么东西碎了。他自己也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他低下头,握着那把刀,指节发白。
「我需要你。」他说,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几乎是气声。「我需要你在我旁边。你不在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最后一缕光,橘红色的,落在她的脚边。但她的脚几乎看不见了。
「我不是走了。」她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明白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从来不会发抖的。
「我看到你坐在那里,看到你拿着那把刀——我比你还怕。我怕你伤害自己。我怕你因为我做傻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
那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然后穿过了她的下巴,没有落在地上,在半空中消失了。像一个没有抵达终点的水滴。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也哑了。
「因为我要走了。」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他张开嘴,想说"不要走"。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轮廓在昏暗的光里,正在变得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被雨水冲刷的画。颜料在一点点地溶解,顺着水流走,露出下面空白的纸面。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他问。
「从一开始。」
他愣住了。
「从第一天?物理课那天?」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走?」
她点了点头。
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至少现在不会。""也许吧。""我在的。"——他以为她在敷衍,以为她在害羞——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在告诉他答案,只是他没有听懂。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说出来你就会开始难过。我想让你多开心一段时间。」
那把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咔"的一声。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活着。」
他抬起头。
她的轮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她的脸像一层薄薄的雾,随时都会散掉。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很清晰。
「替我活。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活。」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地板是凉的。他把自己的整个人都贴在那片凉意里。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嘴巴在动——「折枝。折枝。折枝。」
他叫了很多声。
后面没有人回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