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走了之后的第三天,他把那张火车票取消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看海了。是因为他发现,他一个人去不了那个地方。不是地理上的"去不了"——是心里的。海是她和他之间的一个约定,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不确定一个人去看海还算不算"实现了约定"。
他把那张取消的订单截图保存在手机里。没有删。
第四天,他第一次开口跟母亲说话。他说的是「今天吃什么」,语气很平常。母亲说做了他喜欢的菜。他坐下来吃了。米饭是白的。青菜是绿的。肉是褐色的。他吃了大半碗。
折枝说的对,他会好好吃饭的。他一直都会。
第五天,他打开电脑,看到桌面上那个叫"final_forever.cpp"的文件。他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点开。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移进了一个叫"初中"的文件夹里。不是删掉——是收起来了。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打开它。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打开。打开了就会停不住。
第六天,他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了一件东西——一件浅粉色的卫衣。
他把那件卫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卫衣的袖口有一点起球了。左手的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血迹。分不清是她留下的,还是他留下的。他盯着那块血迹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件卫衣。
也许是他某天路过服装店的时候买的。也许是他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旧衣服。他记不清了。但它是浅粉色的。和她的那件一样。他拿着那件卫衣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件卫衣叠好,放在了他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第七天,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头发长了一点。黑眼圈还在。表情和以前一样。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和折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只是稍微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对着镜子说:「早上好。」停了一下,又说:「早上好。」第二遍比第一遍大了一点。像在练习。像在确认自己还能说话。
第八天,他一个人出了门。他去了学校——不是去上课,是去拿东西。校园里很安静,暑假还没结束。教学楼的门锁着,他进不去。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是他曾经坐过的教室,讲台旁边那个位置。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到。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校门口的银杏树还在。叶子是绿的。秋天还没有到。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下。然后他走了。
第九天,他开始看高中的课本。不是因为他想学习——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他需要一个理由每天早上从床上坐起来。他打开物理课本的第一章。力与运动。牛顿第一定律:一切物体在不受外力作用时,总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或静止状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受外力作用。保持静止。
他想,如果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一个人会选择停下来还是继续走。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翻开了下一页。
第十天,他在网上搜了省实验的地址。离他家大约四十公里。坐公交要转两趟车,大约一个半小时。他在地图上看着那个位置——在城市的最东边,靠近郊区。周边很空旷,有大片的农田和几片正在开发的工地。地图上显示,学校旁边有一条河。
他放大看了看那条河。
很小。不是海。但他想,如果是折枝,她大概会说「有水的地方都是好的」。
他把地图关了。
第十一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机房里。屏幕亮着,光标在闪。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三下。他转过头——没有人。空的。但他听到了笑声。很轻,很短。像一个在角落里躲着的人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躺着,没有动。
「折枝。」他说。
没有回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夏天的早晨,窗帘外面已经亮了。鸟在叫。远处的路上有人在按喇叭。世界在照常运转。他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而火车已经开走了。
第十二天,他忽然想起折枝说的一句话。那天在机房里,他说"如果我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你会跟着我吗"。她说——
「我会跟着你的。」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去了多远的地方——不要回头。」
他坐在床边,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让他回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跟上来吗。还是因为她知道他回头的话,会看到她在哭。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记得她说过这句话。
她要他不要回头。
那天晚上,他把那件浅粉色的卫衣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抽屉里。不是丢掉。是放好。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关上的抽屉,心里有一块很小的东西落了下来——不是放下了。是接受了。
她没有走远。
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去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人。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没有哭。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今天该看第三章了。」他说。
他擦干脸,走出洗手间。书桌上摊着物理课本,第三章——牛顿第二定律。他坐下来,开始读。
外面阳光很好。
又一个夏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