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实验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容易适应。
课程比初中难,但他跟得上。班里的同学来自全省各地,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坐在讲台旁边,没有人知道他被人用修正液在桌上画过小人,没有人知道折枝。他在这个新世界里是一个全新的人。
他决定做一个"开朗的人"。
这个决定不是某一天突然做出的。它是一点一点地形成的。当同桌问他借橡皮的时候,他学会了说「给」。当有人在食堂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的时候,他学会了说「这里可以坐」。当小组讨论需要一个人上台展示的时候,他学会了举手。
他说服自己——这不难。他只需要按照折枝希望的样子去活。
开朗。乐观。合群。
他把这些词当成一套新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敲进自己的行为习惯里。如果某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就笑。如果有人需要帮忙,他就帮。如果有人问他周末有什么安排,他就说「没有,要一起吗」。
没有人发现这些行为是经过编译的。在别人眼里,他是一个"性格不错、成绩好、偶尔开开玩笑"的人。和初中那个沉默的、低着头的、坐在讲台旁边的男孩——不像同一个人。
连他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了。
某个课间,他站在走廊上。阳光很好。几个同学在旁边聊天,他也在听。他们说到一个他不太感兴趣的话题,但他还是在听。有人转头问他:「你觉得呢?」
他停了一下。他在想一个合适的回答。
「我觉得……都行?」
那个人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行。」
他也笑了。他不知道那个笑容看起来是否自然。但那个人没有继续追问。话题已经过去了。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风吹过来,很轻,带着操场上的草的味道。他看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躺着看天空。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需要一直演下去的累。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如果停下来,那些被他压在底下的东西就会浮上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东西。
晚上的时候,他回到宿舍。陈屿在打游戏,另外两个室友在讨论一道物理题。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相册,滑到最下面——那里有一张截图。
一张被取消的火车订单。他没有删掉它。
他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诶,」陈屿从游戏里抬起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市中心?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店。」
「好。」他说。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上铺的床板离天花板很近。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的形状——不像什么。就是一条裂缝。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有一整天的课。又要继续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折枝。」他无声地说。
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