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第一个学期，他学会了一件事——深夜是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白天他可以靠着忙碌、靠着和人说话、靠着听课做题把那些东西压住。但到了深夜，宿舍的灯关了，所有人都睡着了，那些东西就会从缝隙里渗出来。
他会想起折枝。
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的。她在机房坐在机箱上看他写代码的样子。她在他后脑勺上敲三下的触感。她在夕阳下歪着头对他说的那句"你会成功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人"。
他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因为睁开的话，那些画面会更清晰。
他想找一个方法来对抗这些夜晚。他试过听歌，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开到很大。但那些歌有时候反而会让情绪变得更复杂。他试过做题——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做一套数学卷子。但做完之后，躺回床上，那些东西还在。
他后来找到了一个办法——睡着之前，在心里默默地想一件明天要做的事。一件很小的、具体的事。比如"明天早上要去食堂吃那个新出的包子"。然后他想着那个包子，想着它的形状，想着它的味道，想着明天早上去买它的过程。这个方法有时候管用。
有时候不管用。
不管用的夜晚，他会做那个动作。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弯起三根手指，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敲三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等一会儿。等不到回应。他知道等不到。但他还是会做。像一个已经没用的快捷键——按下去，什么也不会发生。但他的手指还记得那个组合。
某个深夜，他在宿舍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是他。但又不是他。他看起来很正常——头发剪短了，黑眼圈不那么明显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他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适应了新生活的高中生。和初二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孩不一样了。
但他知道，那个男孩还在他身体里。他只是学会了把他藏起来。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关上灯，回到床上。上铺的床板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对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今天过得还可以。」
像在向谁汇报。
没有回应。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应。他闭上眼睛，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