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他的存在感不强不弱——不是那种一进教室就大声打招呼的类型，但你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总能找到他。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喜欢在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补觉，偶尔会在宿舍熄灯后躲在被子里看漫画，笑出声来被室友骂。
他是那种在一个新环境里，会自然地、不刻意地、让人感到"这个人可以接近"的人。
他们成为朋友的过程，没有任何戏剧性。只不过是在同一间宿舍住了几周，一起吃过几次食堂，在晚自习后一起走过操场。某天晚上，陈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正在黑暗中躺着，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没有。」
「你骗人不行。」陈屿说，「你每天晚上都在翻身，翻到很晚才睡着。而且你白天有时候会突然走神——那个走神不太一样。」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想说也没关系。」陈屿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听着。」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陈屿大概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陈屿没有再说。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折枝说过的——"去省实验，那里会有很多朋友"。他那时候觉得那是一句安慰的话。他不相信有人会愿意接近他。但陈屿确实在接近他——用一种很轻的、不让他感到压力的方式。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不被人注意。被人注意到，意味着可能会被发现。被发现的话——那些他藏起来的东西就会被翻出来。
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人看到那些东西。
但他也没有把陈屿推开。
他想，也许可以慢慢来。
某个周末，陈屿叫他一起去市中心。他们在书店里逛了一圈，陈屿买了一本漫画，他买了一本算法竞赛的习题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坐在公交车站等车，秋天的晚风凉凉的。
「你不觉得，」陈屿忽然说，「高中的日子比初中好过很多吗。」
他转过头，看着陈屿。
「初中的时候，我有点——不太会和人相处。」陈屿说，没有看他，看着路对面的路灯，「就是，不太知道怎么说话，也不太知道怎么交朋友。那时候过得很——闷。」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陈屿转过头，笑了一下，「可能是长大了。」
他看着陈屿的笑容。那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但他忽然觉得，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讲台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也没有问陈屿"你初中经历过什么"。
公交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靠着窗户，玻璃是凉的。
「陈屿。」
「嗯？」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
陈屿想了一下。「我觉得——不能。但一个人可以变成更好的自己。」
他没有回答。他想着折枝，想着她说的"我就是你"。
他把车窗上的雾气擦掉一块，看着外面流动的城市灯光。
「你说的对。」他说。
车在往前开。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