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出门之前在家里站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想要带什么。面粉上次还剩半袋,放在厨房台子上。鸡蛋还有两个。腌肉上次放在门口被拿走了,说明夏音吃了。或者至少收起来了。收起来和吃了不一定是一回事,但莉亚决定当作吃了。
她最后带了一小罐蜂蜜。蜂蜜是村长给的——上次帮他劈完柴,村长从柜子里翻出这罐东西塞给她,说「自己不吃,太甜」。村长有咳症,吃不了太甜的东西,这是他自己说的。也有可能只是找个理由塞给她。村长给东西从来不说真正的理由。
她把蜂蜜罐子放进篮子。篮子是她自己编的。编得不太好,边上一圈不太圆,有一处收口收早了,凸出来一小块。但能装东西。阿婆教过她编篮子,学到一半阿婆就走了。剩下的一半是她自己摸索的。编坏了三个以后终于编出一个能用的。阿婆如果在,大概会说「边不齐」。然后还是会用。
路上经过那棵歪脖子枣树。枣子还没熟,青的,很小。每年枣子熟的时候她会摘一些分给邻居。今年枣子熟了以后应该会多摘一份。
她到夏音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但没有挂锁。
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面没有纸条。她敲了三下。不急,不重,和上次一样的节奏。隔了大概五次呼吸,门开了。
不是开一条缝。是开了一半。
夏音站在门里。还是那件灰蓝色的外套,袖子还是有点长。黑色长发比前几天整齐了一点——没有风吹乱的那种整齐。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东西放桌上。」
莉亚走进门。夏音没有侧身让开,也没有挡在门口,只是站在那里,等莉亚跨过门槛,然后关上门。插销没有插。
屋子里和上次差不多。桌上的纸还在,摆放的位置变了——有一张画着圆形的纸上次放在最左边,现在移到了中间,旁边多了几张新的。线条比之前更密集,有几条线不再停在纸的边缘,而是延伸到了另一张纸上。
「你在画地图吗。」莉亚把蜂蜜罐子放在厨房台子上。
夏音走到桌前,拿起炭笔,但没有坐下。
「不是地图。」
「是门。」
莉亚站在原地,把篮子放在台子上,走到水缸前。缸里有水,水面浮着一小片叶子。
她开始生火。打火石打了三下,火着了。她把水壶架上去,然后从篮子里拿出面粉和鸡蛋。面糊搅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夏音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厨房的方向坐下了。
莉亚没有回头。
「你昨天去镇上了吗。」
「嗯。」
「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
莉亚把搅好的面糊倒进锅里。滋了一声。
「是什么。」
「一个零件。」
莉亚转过头。夏音面朝着厨房,但眼睛没有看她。在看灶膛里的火。
「什么零件。」
「你不认识的。」
莉亚转回去继续看锅。面糊在锅里慢慢凝固,边缘开始冒小泡。她用勺子推了一下中间——还没熟。
「你走了一个时辰去镇上买一个零件。」
「不是买的。是拿的。」
莉亚的手稍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面糊。
「从哪里拿的。」
「钟表店的柜子里。」夏音说。「我在找的东西。不是只有这一件。」
莉亚把锅从灶膛上端下来,用抹布垫着手。面糊比上次稠一点。她往里面加了几滴蜂蜜——用筷子蘸了一下罐子里的蜜,在面糊表面画了两圈。不敢放太多。
「你找了多久了。」
「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夏音的手指在桌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擦过纸上那条直线的标注点。「从知道它们还在某个地方开始。」
莉亚把锅端到桌上,放好勺子。
「今天没放盐。放了蜂蜜。一点点——」
「你每天都在做这个。」
莉亚愣了一下。夏音打断了她的说话。这是第一次。
「也不是每天。昨天你没在。」
「为什么。」
莉亚把勺子往夏音那边推了一点。
「因为你要吃东西。」
夏音低头看着那口锅。面糊的热气已经不多了。淡黄色,表面有一圈浅浅的蜂蜜色。
「我昨天吃了你放在门口的东西。」
「我知道。台阶空了。」
「你不怕被人拿走吗。」
「村里没有人会拿别人放在门口的东西。除了那条黄狗。但它不吃鸡蛋。」
夏音拿起勺子。她没有马上吃。手背的青筋还是能看见。
「我昨天去了镇上的钟表店。」
莉亚眨了眨眼。
「老街拐角那家?」
「你知道。」
「我给那个师傅送过零件。他老婆跑了以后一个人住在阁楼上。只有送零件的人才进得去他的门。」
夏音握勺子的手紧了一点点。
「那个零件是你给他的吗。」莉亚问。
「不是给的。是他本来就有的。」夏音说。「我只是知道它在那里。」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莉亚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说:「那他给你了吗。」
「他不给。他说那个零件已经用掉了。」夏音舀了一勺面糊。没有吹。「我自己拿的。他知道。他没拦。」
莉亚站在桌边。围裙没系——她今天忘了。面粉蹭到了袖子上,有一小块。
「太甜了吗。」
夏音嚼了两下。
「不咸。」
莉亚笑了。
夏音又吃了一口,放下勺子。
「你不问吗。」
「问什么。」
「零件。门。你不问。」
莉亚把椅子拉开,坐下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然后翻过来。手心朝上。没有东西。
「你之前跟我说你不用打火石也能生火。你没有解释。我也没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你没有打算说。你没有打算说的话,我问了也不会有真的答案。」
她把手重新翻回去。
「等你打算说了,你再告诉我。」
夏音看着她。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在没有人看的时候已经变小了。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角度,落在桌角。
然后夏音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糊。她把勺子拿在手里,勺子的角度微微倾斜,然后放下。
「那我问你另一件事。」
莉亚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边。
「村子里的人。」夏音说。「你帮他们劈柴、送面粉、拉货、整理书库。他们有些人——不止一个——只是觉得你方便。你帮他们做事,他们不会帮你。你知不知道。」
莉亚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纹。老铁匠的桌子用久了,木纹中间积了一层擦不掉的暗色。她把拇指按在一条纹路上,从左边划到右边。
「知道。」
「那为什么还帮。」
莉亚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想了想。她以前没有跟人解释过这件事。村里没有人问过。面包师傅不会问。格鲁也不会问。他们大概知道答案。或者他们觉得不需要问。
但夏音问了。
「因为我是要成为勇者的人。」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说「我的梦想是成为勇者」,语气是向上的,像是在跟对方分享一件很好的事。这次不是。这次是平的。和夏音说话时惯用的那种平不太一样——不是冷淡,是笃定。像是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出来」。
夏音没有接话。
「勇者应该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跟我说过。」莉亚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妈妈只说了那句话——去成为勇者。没有说勇者是什么。但阿婆说过好人应该是什么样。」
「什么样。」
「帮别人忙。不给别人添麻烦。」莉亚说。「如果好人就是帮别人忙的人,那勇者应该帮更多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着夏音。
「我把劈柴当成勇者的修行。把送面粉也当成勇者的修行。别人怎么看我——是觉得我方便,还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多管闲事——这些跟我是不是在修行没有关系。勇者不会因为别人觉得她不是勇者就不当勇者了。」
夏音的手指在勺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小。指甲盖在木头上刮了一小下,没有声音。
「所以你不在乎。」
「不能说完全不在乎。」莉亚想了想。「磨坊婶子每次都给我碎麦子。碎的不值钱。她说是『反正卖不出去』。但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好。面包师傅也是。他每次都收我的面粉钱——其实面粉是他自己磨的。他不收我钱的话我就能省下来。但他还是收了。然后第二天给我多出来的面粉。他说是『多出来的』。但面粉不会每天都多出来。」
她把交叠的手松开,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然后举起来给夏音看。手心是空的。
「有些人把我当工具,有些人没有。我把他们分开。分不太开,但试着分。帮过我的,我记得。把我当工具的,我也记得。但我不会因为有人把我当工具就不帮所有人了。因为帮我的人——他们也需要有人帮。磨坊婶子的腰不好。面包师傅的弟弟帮他扎的扫帚总是松。如果我因为那几个把我当工具的人就不去帮他们了——那磨坊婶子的碎麦子谁来搬。面包房的面粉谁来拉。」
夏音看着那双空手心。看了很久。
「你分的不是好人坏人。是谁需要你。」
莉亚把手收回膝盖上。
「大概吧。」她想了想。「需要我帮忙的人,我就去。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我。喜欢我的——我下次多带点蜂蜜。」
夏音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空锅端到厨房。动作不快,但很稳。她把锅放在水缸旁边那个固定的位置——莉亚每次放锅的位置。放好以后她没有马上走回桌前。她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厨房很小,门框也很窄。夏音的肩膀刚好挨着两边。
「我不会一直住在这里。」她说。
莉亚抬起头。
夏音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落在厨房台子上那个蜂蜜罐子上——莉亚今天带来的,和上次是同一罐。
「我来这个村子是为了找东西。找到了就会走。」
「走去哪里。」
「下一个地方。」
莉亚把抹布放在桌上。她说不出「那你什么时候走」——这个问题到了嘴边,被她咽回去了。因为她发现夏音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夏音主动告诉了她一件事。不是被她问出来的。是自己说的。
「那这里的屋子怎么办。」莉亚问。
「什么怎么办。」
「你走了以后。老铁匠的屋子就空了。灶台才刚用过几次。水缸也才刚学会自己打水。」
夏音微微偏了一下头。黑色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回耳后。
「空着。和之前一样。」
「那我下次来敲门,里面就没人了。」
夏音从门框上直起身。她走回桌前,拿起炭笔。纸上的线条还在等下一笔。有一根线已经延伸到了纸的边缘,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另一张纸的起点。
「你今天先走吧。」
「好。」
「明天再来。」
莉亚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夏音。」
「……嗯。」
「那我尽量在你走之前多带几顿饭。」
炭笔在纸上停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走。沙沙的声音。线条又往前延伸了一点点。碰到了另一张纸的起点。
莉亚跨过门框。门在身后合上。没有马上插销。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插销的声音。阳光比早上更亮了。棕色短发在太阳底下有点扎眼——她自己看不到,只是觉得额头有点热。她把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巷子里。
黄狗趴在石板地上。莉亚蹲下来,翻了一下它的左耳。竖着的。右耳还是耷着。
「她说她要走。」莉亚说。「不是明天。是找到东西以后。她说找到了就会走。」
黄狗打了个哈欠。
「但她让我明天再来。」
她站起身。到家门口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叶在风里响了一阵。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书。她推开门,把空篮子放在桌上。然后想起来——蜂蜜罐子又忘在夏音那里了。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
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手指上的布条松了一点,她又紧了紧。伤口已经不疼了。
明天要少放点蜂蜜。上次的有点甜。夏音说「不咸」,没说「不甜」。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问她还吃不吃面糊。如果她说吃腻了,就问她想吃什么。如果她说不出来,就还是做面糊。换一种做法。不放蜂蜜。放切碎的菜叶子。格鲁教过她——面糊里加菜叶子碎,煮出来是咸的。不需要盐。菜叶子自己会咸。
在她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