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莉亚出门往村东边走的时候,在巷子口被磨坊婶子截住了。
婶子站在石板路中间,两只手叉着腰,围裙上沾满了麸皮。每次婶子叉腰,说明事情不小。
「莉亚,你今天得帮婶子一个忙。」
「什么事。」
「磨坊的轴卡住了。你叔修了两天没修好,堆了三天份的麦子磨不出来。」
莉亚看了一眼村东边的方向。老铁匠的屋子烟囱没有冒烟。她把肩上挎的布包取下来放在巷子口的石板边上。包里装着提前拌好的面糊。
「行。」
磨坊在村子西边,靠河。莉亚蹲在磨盘旁边看了一会儿。轴是铁的,卡在底座里。有一块齿轮的齿歪了,角度很刁,刚好卡住旁边那块齿轮的转动轨迹。婶子的丈夫在旁边搓着手。
「你试过用锤子敲吗。」莉亚问。
「敲了。敲不动。」
莉亚把手放在齿轮上。齿上的金属毛刺扎了一下她的无名指。她把手指缩回来,含了一下。铁锈味。她从磨坊角落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把扳手,两只手握住手柄往下压。第一下没动。她换了个角度,把扳手往左偏了一点。第二下,齿轮发出一声涩响。第三下,轴松了。
婶子端了碗水过来。莉亚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喝着喝着忽然想到夏音水缸里的水位——每次去都是满的。
「莉亚。」婶子站在磨盘旁边。「你最近老是往村东边跑。那个新来的姑娘——」
「她叫夏音。」
婶子愣了一下。
「夏音。行。」婶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不太跟人说话吧。我家那个路过跟她打招呼,她关了窗户。」
「她不喜欢吵。」
「那可不是不喜欢吵——」
「婶子。」莉亚把碗放在磨盘边。无名指已经不流血了。「麦子能磨了吗。」
婶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格鲁说「算了我不问了」的时候差不多,但多了一点东西——婶子是看着她长大的。
「能。」婶子说。
莉亚走出磨坊。无名指还在隐隐地疼。歪掉的齿卡住了三天的麦子。拆掉一个歪齿,转轴就继续转了。但歪掉的齿不会变回原样。只是不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就不影响转动。
她回到巷子口,拿起布包。面糊在包里放了一个多时辰,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用指甲戳了一下,薄皮破了,底下的面糊还是软的。
到夏音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门没有锁。她敲了三下。隔了两次呼吸,门开了。
夏音站在门里。袖子卷起来了——右边卷到了手肘,左边还在手腕。右手手指上有墨,蓝黑色。她看了一眼莉亚围裙上沾的麸皮和血印子,然后转身走回屋里。门没有关。全开了。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瓶子,巴掌那么高,瓶颈很细。瓶子里装着蓝黑色的液体,和夏音手指上的颜色一样。瓶子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直线,直线的两端各有一个点。一个点旁边标注了一个莉亚看不懂的符号。另一个点旁边空着。
「这个瓶子是什么。」莉亚把布包放在厨房台子上。
夏音站在桌边,拿起那个小瓶子。蓝黑色的液体在瓶身里轻轻晃了一下。
「定位用的。越靠近存放过东西的地方,颜色会变。」
「变什么色。」
「偏紫。」
莉亚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直线上的标注符号和她在夏音桌上见过的那些符号是同一套文字体系——看不懂,但已经眼熟了。空着的那个点旁边什么都没有。
「这个点。是还没找到的那件。」
「嗯。」
「你知道方向吗。」
「大概知道。定位瓶还不够精确。需要走近了才能确认。」
莉亚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夏音站在桌边,手指上沾的蓝黑墨水还没干。第四章那天她说过——来这个村子是为了找东西,找到了就会走。今天桌上多了这个瓶子,是她用来找东西的工具。不是今天才开始找的。是一直在找。只是今天把工具放在了桌上。
莉亚没有继续问定位瓶的事了。她转身走到水缸前。缸里有水,水面浮着一小片叶子。她开始生火。打火石打了三下,火着了。她把面糊倒进锅里,用勺子推了两下。面糊在锅里慢慢摊开,边缘开始冒泡。她把切好的菜叶子碎撒进去——今天早上在家切的,切得比上次细。
「帮厨教我的。他说切菜要顺着纹路。我不太懂纹路,就切细一点。」
面糊煮好了。菜叶子在面糊里铺开,星星点点的绿。莉亚把锅端到桌上,放好勺子。
夏音坐下来,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勺子。
「菜叶子切得不够细。」
莉亚笑了一下。「明天切细一点。」
夏音继续吃。吃了几口以后停下来。
「磨坊的轴。你说齿轮的齿歪了。」
「嗯。」
「歪掉的齿,你拆了吗。」
「没有。只是让它不从那里经过。」
夏音看着碗里的面糊,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有些东西歪了就是歪了。不会变回去。」
莉亚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下,放在桌角。
「知道。我阿婆走的时候,隔壁巷子的婶子跟我说——人走了就是走了,回不来的。我当时觉得她在说废话。后来发现,有些话是因为真话太难说,才说成废话的。」
夏音没有接话。她看着莉亚。然后她的目光移回桌上那张纸——那条直线,两个点。
「有一件东西。不在这个村子附近。在更北边。」她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那条路走不通。」
「为什么。」
「需要两个人才打得开。」
莉亚站在原地。两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空着。
「那个人必须有什么条件吗。」
「需要有刻印。两个人之间能形成回路。」
「那我帮不上。」
「我知道。」
莉亚把空锅端到水缸旁边。锅底的面糊已经干了一层。她没有马上刷。她站在水缸边,背对着夏音。
「所以你告诉我——不是因为你需要我帮忙。」
灶膛里的火在没有人添柴的时候已经小了。然后莉亚听到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夏音坐下了。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起来。
莉亚开始刷锅。刷了三下,把干面糊刷掉了。锅底露出铁的颜色。她把刷好的锅放在水缸旁边。
夏音画了一阵,放下炭笔。
「莉亚。」
「嗯。」
「你每天来。不带东西也可以。」
莉亚转过身。夏音坐在桌前,没有抬头。炭笔搁在纸上,手指还搭在笔杆上。
「带东西是顺便的。」莉亚说。
「顺便。」
「嗯。本来就要来。顺便带点吃的。」
夏音把炭笔拿起来,在纸上轻轻磕了一下。一小撮炭粉落在纸上,她用指腹抹开,抹成了一条很短的灰线。那条灰线和旁边的蓝黑色线条平行,没有交叉。
「你该走了。」夏音说。
「好。」
「明天切菜切细一点。」
莉亚拿起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夏音。你刚才说需要两个有刻印的人。你现在没有第二个。所以你在等。」
夏音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那在等到之前——先把能找的先找了。村子附近那一件。不需要两个人的那一件。」
夏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钟表店那个已经拿回来了。」
莉亚跨过门框。门在身后合上。没有插销的声音。
巷子里很安静。午饭时间,石板路上没有人。磨坊的方向有风车转动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的。她往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布包空了——面糊的碗还在夏音那里。和之前的蜂蜜罐子一样。下次去拿。下次还要去。
她推开门,把空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的时候感觉无名指不疼了。伤口很小,已经开始结痂。她看着手指上那层薄薄的痂,忽然想到夏音今天翻她手指的动作。很快。很轻。
她把鞋子脱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切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