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在村南边。夏音之前没进去过，但地脉图上标了这一带——溪流沿山谷往上，有一片源力浓度偏高的台地。上个月她在镇上钟表店拿到的齿轮上刻着半组坐标，指向这个区域。坐标不完整，只能圈出一个大概的范围，剩下的需要靠定位瓶来缩小。
她把定位瓶揣进外套口袋。出村的时候磨坊的风车还没开始转。
灌木丛比从外面看要密。露水没干，推开第一丛的时候树枝弹回来，袖口上留了一道湿痕。定位瓶在口袋里安安静静。方向是对的，距离还不够。她继续往里走。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是闷的——底层已经变成了腐土，散发出一股混着树根和菌丝的气味。树干上爬满了藤蔓，有些比她的手腕还粗，从地面绕到树冠再垂下来，在头顶织成一张暗绿色的网。
水声在前方。有溪流。她沿着溪岸往上走，水从高处冲下来打在石头上溅成白沫。她在一块被水冲得很光滑的石头旁边停下来，把定位瓶拿出来——液体开始从蓝黑色往暗紫色偏。方向没错。
溪流在一处断崖前拐了个弯，绕到崖壁后面。她跟着拐过去。
崖壁后面有一块石头。很大，大半被树根包住了——树从石头上方长出来，根系沿着石头的表面往下爬，有些根须嵌进了石头本身的裂纹里。石头左侧劈开了一条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里面塞满了落叶和泥土。树把石头撑裂了——时间够久的话，树能做到这种事。
她蹲下来把定位瓶放在裂缝旁边。液体变成暗紫色。快到临界点了。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手伸进裂缝里。指尖先是碰到碎石和树根，然后是软的腐叶泥。再往里，碰到了金属。
一个小盒子。手掌大小，四个角包铜边，和钟表店那个齿轮的材质一样——同一种合金，同一批锻造的。她把盒子从裂缝里抽出来，按开扣。盒子里垫着一块已经脆化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枚戒指。指环很细，表面刻着一圈字，和在齿轮上看到的符号是同一套文字体系。戒指内侧镶了一小片深色的晶体，已经不亮了——源力耗尽了。但材质还在。
她把戒指放回盒子，盒子放进口袋。还没站起来，身后传来一声很低沉的咆哮。
胸腔共鸣太深了。不是狼。
她把口袋按紧，站起来转过身。
魔物从两棵针叶树之间走出来。体型相当于一条成年猎犬，前肢比后肢更长，肩膀高高隆起，脊背沿着脊椎向下倾斜成一条弧线。皮毛是暗铁色的，短而密，肩胛骨的位置竖起一排硬毛。眼睛很小，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嘴角挂着细丝一样的黏液——滴在落叶上，很轻的一声嘶响。不是这一带的原生种。是沿着源力浓度偏高的走廊迁移过来的。这种东西她以前在更北边见过，靠近结界的地方。大概是被戒指残存的源力痕迹引来的。
夏音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微微张开。
灌木丛猛地一阵乱响。
不是魔物的方向。更远。有人在灌木丛里快速移动，枝条折断的声音连成一片。魔物的耳朵转了方向。夏音的手指已经弯起来了，但没有释放。
莉亚从灌木丛里撞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镰刀——摘果子用的那种，刃口很窄，柄上缠着防滑的旧布条。她的棕色短发上全是碎叶子和枯枝碎屑，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划伤，从颧骨斜到耳根，渗着血珠。右手小臂上还有一道更深的——被带刺的藤蔓刮的，皮肤翻起来一小条，血沿着手腕往下淌，已经滴到了镰刀柄上，把柄上缠的旧布条染成了深褐色。
她的呼吸很急。但她没有停下来喘气。视线迅速从魔物身上扫过去，找到夏音的位置。然后一句话没说，转了个身，把后背对向夏音，脸朝向那头魔物。
挡在了她面前。
从灌木深处撞出来，满脸血痕，确认她在哪，然后转身。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
灌木丛边撇着一个果篮子。篮子歪倒在树根旁边，里面的野果翻了大半——深红色的果子滚了一地，从灌木丛边缘一直散落到溪边的碎石地上。有几颗被踩烂了，果浆溅在落叶上，已经招来了很小的飞虫。
魔物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后腿下压，肩胛骨上的硬毛全部竖起来。莉亚没有退。她的膝盖在打颤——不是怕，是刚才穿越灌木丛冲过来的路上腿已经被刮了好几下，肌肉还没从剧烈的发力中缓过来。
「让开。」夏音说。声音压得很低。
莉亚没有让。
「你打不过它。」
莉亚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上。换手的时候血从刀柄上滴下来，落在她鞋面上，溅成暗红色的一小朵。她没有低头去看。
魔物扑了。前肢离地的瞬间，夏音的右手越过莉亚的肩膀往前递了出去。指尖的火在那一刻成型——凝缩过的炽白色火线，从她指尖笔直地贯出去，穿过莉亚肩头与耳朵之间那几厘米的空隙。空气被高温撕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啸。
火线正中魔物的胸口。
皮肉烧焦的声音比咆哮更先传回来。焦臭味混着林间的水汽往同一个方向压。魔物的身体还在空中，前冲的惯性还在，但已经失去控制力了。它在莉亚前方不到三步的地方重重砸在落叶堆上，落叶被砸得飞起来又落回去，盖住了它半边身体。肩胛上那排硬毛还在烧，火苗沿着毛根往里收缩，从暗橙色缩成蓝色再缩成白色，最后噗地灭了。
森林突然很安静。溪流还在远处响。鸟一声不叫。
夏音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源力快速释放之后反弹回来的余温，从指尖往指根蔓延，一路爬到手腕。她把手指弯了弯，让那点余温散进指缝里。
莉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镰刀，指关节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发白。她慢慢把刀放下，刀刃上沾了一小块碎叶子——不是刚才砍的，大概是冲过来的时候刮到的。她把刀放在脚边。
夏音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莉亚的左手臂翻过来。那道被藤蔓刮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边缘上沾着碎树皮和很细的泥粒。
「这个要洗。」夏音说。
「嗯。」
「脸上也要洗。」
莉亚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伤口。擦完以后手背上又多了一道血印子——不是新伤，是刚才手上的血蹭上去的。
「你不要用手背擦。」夏音说。
「那我用什么。」
夏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她自己的——是前几天莉亚落在这里的那条。手帕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她把帕子按在莉亚的手臂上。
「按着。别松。」
莉亚接过帕子，按在伤口上。夏音转身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洗干净。溪水很凉，从手指间流过的时候把她指甲缝里沾的泥粒也冲掉了。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走回来。
「脸上那道。先别碰。回去用烧开的水洗。」
莉亚看着她。从鼻子里轻轻吐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刚才一直憋着没呼出去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你刚才那个——从手指出去的。」
夏音没有回答。
「不是打火石那种。」
「嗯。」
「你第一天也用过。生火那次。」
「嗯。」
莉亚用按着伤口的那只手把帕子换了个位置，盖住了还在渗血的那一块。沉默了一阵。
「它不会还有同伴吧。」
「不会。这东西是独行的。」
莉亚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刀刃上那块碎叶子已经干了，她用拇指抹掉。
「你刚才在石头那里——」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裂开的石头，「——找到东西了吗。」
夏音伸手拍了一下口袋。盒子的轮廓隔着布料微微凸起来。
「找到了。」
「跟镇上那个一样？」
「不一样。但是同一种。」
莉亚点了点头。她把镰刀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把手臂上的帕子重新按紧。然后她走到灌木丛边，把那个歪倒的果篮子扶起来。篮子里剩下的果子已经不多了——大部分都翻出去了，留在篮底的几颗也沾了泥。她把散落在旁边还算完整的果子一颗颗捡回篮子里。
夏音站在旁边看着。莉亚蹲在地上捡了大概七八颗，然后站起来把篮子挎在胳膊上。篮子歪了一下——篮底有一根藤条被刮松了，翘起来一小截。莉亚把那截藤条往里塞了塞，没塞回去。她又试了一次，藤条弹出来，刮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甩了甩手，不弄了。
「明天来。」夏音说。
莉亚抬起头。
「来我家。」
莉亚拎着歪篮子，镰刀搁在篮底。脸上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血迹还没擦干净。手臂上那块手帕还按着，她点了点头。
「好。」
然后挎着篮子往林子外面走。夏音看着她走出去。灌木丛的出口有阳光，棕色短发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灌木遮住了。
夏音回到屋子，把金属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她站在桌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躺到床上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木梁在暗处横着。她闭上眼睛。
莉亚挡在她面前。
棕色短发上全是碎叶子。脸上那道划伤从颧骨斜到耳根。手里攥着短柄镰刀，手臂上的伤口比脸上更深。膝盖在抖。但没有退。后背对着她，脸朝着那头魔物。
她睁开眼睛。木梁还在那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莉亚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野果一颗一颗捡回歪篮子里。藤条翘起来，她往里塞了一下。没塞回去。
夏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画面还在——莉亚从灌木丛里撞出来，满脸血痕，找到她的位置，然后转身，挡在了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