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缠的布条是早上出门前刚换的。她自己缠的——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右手绕了两圈，在手腕内侧打了个结。脸上那道刮伤没管，已经不渗血了，暗红色的印子从颧骨斜到耳根。阿婆以前说过，脸上的伤不要包，闷着好得慢。
她把歪边篮子挎在胳膊上。篮子里装着昨天从林子带回来的果子，深红色的，皮薄，个头不大。昨天在溪边洗了一颗来吃，咬下去是脆的，酸甜。她觉得夏音应该也会喜欢。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自然也想让夏音尝尝。
昨天夏音说「明天来。来我家。」没有说带东西。所以不算带东西。只是顺便捎几个果子。和之前带面粉不一样。大概。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经过面包房，面包师傅在门口抽烟斗，朝她点了个头。经过磨坊，风车在转，婶子不在门口。莉亚走得不快——篮子挎在左臂上，右手小臂的伤口在走路的时候会跟着步子轻轻发胀。
夏音家的门开着。
莉亚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桌子被推到了墙边，纸收起来了，摞成一沓，上面压着装戒指的金属盒子。屋子中间空出了一块地方，地板上放着一块差不多有她半个人大的石头，还有两根削得很粗糙的木棍，树皮都没剥干净。
夏音站在屋子中间，袖子卷到了手肘。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浅灰色的瞳孔先落在莉亚手臂上那条布条上，然后移到她挎着的篮子上。
「那是什么。」
「果子。」莉亚把篮子放在门边。「昨天在林子那边摘的。吃了几个，挺甜的。你尝尝。」
夏音看了一眼篮子里深红色的果子。有一颗从歪边那个凸出来的缺口旁边探出来，莉亚用手把它往里拨了拨。
「先放那边。」夏音往后让了让。
「你在做什么。」莉亚跨过门槛。
「测你。」夏音指了指那块石头。「力量。」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木棍。「剑术。」
莉亚抬起眼睛看着夏音。「为什么突然测这些。」
夏音没有马上回答。她弯腰把那两根木棍捡起来，把其中一根递给莉亚。木棍不重，握在手里刚好。握手的地方树皮刮掉了，两头还留着毛边。
「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说了『那也要先越过我』。」
「嗯。说了。」
「我想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有什么。」
莉亚把木棍在手里转了半圈，站到屋子中间。「什么也没有。」她举了一下手里的木棍，「但是现在有根棍子。」笑的时候嘴角扯到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夏音指了指那块石头。
「搬起来。搬到膝盖以上。用左手发力——右手别使劲。」
莉亚把木棍靠在墙边，弯下腰扣住石头底部。左手用力，右手只敢虚扶着——布条底下的伤口在手臂发力的时候会绷紧，痂的边缘扯着周围的皮肤。石头离地不到两寸，落回去了。她又试了一次，憋足了劲，石头被抬到小腿一半的位置，又落回去了。
「还行。」她喘了口气，额头已经冒汗了。「再来一次。」
第三次抬到了膝盖。放下石头的时候左手直抖。
夏音在纸上记了些什么。莉亚看不清她写的字，但能看到她握笔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夏音放下炭笔，走到屋子中间。
「接下来——」她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张开。这个手势莉亚认识。在林子里，夏音的手指也是这样张开的，然后火线从指尖贯出去。但这次没有火。
夏音的手举在半空中，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屋子里起了变化。不是能看到的变化。空气还是空气，桌椅还是桌椅，灶膛里的火还是那团火。但莉亚手臂上那些汗毛竖起来了。很轻微，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东西从皮肤上擦过去。
「现在。」夏音放下手。「闭上眼睛。」
莉亚闭上眼。
「告诉我你感觉到什么。任何东西。」
莉亚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脚下的地板踩久了中间凹下去一点。手臂上布条微微勒着皮肤。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风擦过杂草。
空气里有味道。老铁匠的屋子常年有一股铁锈味，墙缝里嵌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铁粉，潮气一闷就泛上来。灶膛里的柴是前天劈的，烧出来的烟带着湿木头的涩味。桌上那沓纸——墨的味道，炭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蓝黑墨水特有的酸味。自己手臂上的布条有股很淡的皂角味，是昨天洗的时候搓上去的。
灰尘的味道。地板缝里积的灰被刚才搬石头的时候震起来了，浮在空气里，吸进鼻子里有点痒。还有果子——门口篮子里那些深红色的果子，皮薄，甜味已经散到空气里了。
「灰尘。」她说。「铁锈。湿木头。墨。皂角。还有——果子。」
她停了一下。
「夏音。」
「嗯。」
「你没有在屋子里点过香之类的东西吧。」
「没有。」
「那应该就是这些了。」
夏音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莉亚听到炭笔在纸上划过——很快的几笔，像是在某个地方打了个叉。然后夏音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腕。指尖是凉的。
「睁眼。」
莉亚睁开眼。夏音站在她面前，把手从她手腕上收回去。
「你闻到的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夏音说。
「嗯。本来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
「你没有闻到别的。」
「还有别的吗。」
夏音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桌前，在纸上又写了几笔，然后拿起那两根木棍，把自己的那根握在手里。
「最后一项。剑术。拿你的棍子。站我对面。」
莉亚把木棍握在手里。夏音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木棍斜指着地面。
「攻过来。」
莉亚冲上去。她的打法就是抡——没人教过她。木棍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夏音侧身让过了。第二下横扫，被夏音的棍子挡开，震得她虎口发麻。第三下还没举起来，夏音的棍尖已经抵在她肩膀上。
「再来。」
莉亚又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开了。夏音的棍子总是在她发力之前就碰到了她的手腕或肩膀——不是用力打，是点一下，告诉她这里已经被人制住了。
「再来。」
莉亚站在原处没动。她把手里的木棍往上抛了一下，接住。然后没有冲。她绕着夏音走了半圈。夏音跟着转了半圈，保持三步的距离。莉亚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冲，是迈。手里的棍子没有抡，而是往前刺。动作很难看，像在捅一个很远的蜂窝。夏音的棍子抬起来挡了一下，挡到了。莉亚没有停，又往前迈了一步，棍子继续往前推。夏音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莉亚停住了。夏音的棍尖抵在她喉咙前面，隔了一个拳头。
「你死了。」夏音说。
莉亚把棍子放下来。手臂上的布条松了一点，她用手指塞了塞，没塞紧。
「不用了。已经够了。」
夏音把两根木棍都靠在墙边。她在纸上写了最后几笔，然后把纸拿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画圈的地方，有打了叉的符号，有几行字被涂掉了又重新写过。
她抬起眼睛看着莉亚。
「力量低于平均值。你搬石头只能搬到膝盖。感知——你把屋子里所有东西的味道都闻到了。灰尘、铁锈、湿木头、墨、皂角、果子。但源力的流动你完全感觉不到。剑术——你的动作不像在挥武器，像小孩拿着树枝在玩。」
她把纸放在桌上。
「所有能测的项目，全部低于标准。你没有刻印，没有源力，身体能力和技巧也不足以弥补。」夏音停了一下。「但你还是想成为勇者。」
「嗯。」莉亚说。「还是想。」
她把手臂上松开的布条重新拉紧，用左手扯着布条一端，右手绕了一圈，在手腕内侧打了个结。和早上出门前一样。
「你说的这些——力量不够，感觉不到源力，不会用武器——全部都是真的。妈妈说的是『去成为勇者』。不是『去测一下你适不适合』。所以我还在路上。只是在路上花的时间会比别人久一点。大概。」
她把歪篮子拎起来挎在胳膊上，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夏音。你刚才让空气变了——是在测我能不能感觉到源力对不对。」
夏音没有说话。
「你没告诉我你在测这个。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提前准备。想测真的。」莉亚把篮子换到右手。「谢谢你用一个测不了的魔法来测我。而不是直接说不用测了。」
「谢什么。」
「你用了三张纸。」莉亚跨过门槛。「下次我带几张纸来。还给你。」
外面太阳正好。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斜在石板路上。她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飘来一句话，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散。
「果子。我吃了。」
莉亚回过头。夏音已经转身进了屋子。门还没关。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和阳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往家走。篮子里的果子少了一颗——大概是刚才放在门口的时候被夏音拿走的。也可能是她记错了。不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