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团来的那天,莉亚在酒馆后厨洗碗。
消息是格鲁从外面带进来的。他推开厨房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摞空盘子,搁在水槽旁边,油渍已经干了。莉亚把手从泡沫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格鲁没有马上走。他靠在门框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
「外面在发告示。」
莉亚把最后一个碗从水槽里捞出来,扣在旁边的架子上。「什么告示。」
「骑士团。中心城来的。下午在镇广场搭台。」
他把牙签换到另一边嘴角,看着莉亚。莉亚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她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格鲁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被门板隔住了,她没听清。大概是「碗没洗完」之类的。回来再洗。
街上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有几个穿轻甲的骑士团士兵在布告栏前贴告示,旁边围了一圈人。告示上盖了火漆印,印子是骑士团的徽记——交叉的长剑和盾,盾中间刻了一道竖线。莉亚以前见过这个徽记好几次。每次都印在同样的位置。每次告示的内容也差不多。刻印持有者优先。无刻印者可报名,需通过基础测试。年龄不限。性别不限。种族不限。措辞很公平。但告示是告示,台下是台下。
镇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骑士团的人在喷泉前面搭了一个临时台子,木板还是新的,大概是从上一站带过来的。台前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书记官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登记名字。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很瘦,眼皮耷着,像是抄了一上午名字已经抄累了。
莉亚排到队尾。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子,背上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的皮扣擦得很亮。他回头看了莉亚一眼,目光在她空着的双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另一个是镇上面包房老板的儿子,莉亚认识他,但没有说话。他没看她。
排到莉亚的时候,书记官抬起头。他的眼皮抬了一下。不是第一次见她的那种抬——是又见到了的那种抬。手里的笔悬在登记表上方,没有落下去。
「名字。」
「莉亚。」
书记官在登记表上找到她的名字,在后面的「本次报名」栏里打了个勾。那个名字前面已经有几个勾了。去年的勾,墨水已经褪成浅灰色。前年的勾,纸有点皱了。再往前的。
「基础测试在那边。」书记官指了指台子旁边一片空地,没有再看她。
空地上摆着几个草人,扎得很紧,稻草从麻绳的缝隙里戳出来。旁边放着一排木刀,长短不一,有的柄上缠了防滑布,有的没有。已经有报名的人在那里等着了。莉亚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骑士团的团长。
团长站在台子另一边,正在跟副官说话。他个子很高,肩甲上的金属被擦得反光,披风是深蓝色的,边缘绣了银线。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副官,眼睛扫着台下排队的报名者。表情很淡。不是轻蔑——轻蔑至少还需要用点力气。他只是不在乎。莉亚以前见过他三次。三次都是这副表情。每次他站在台上的位置都一样,披风被风吹起来的角度也一样。三年了连风都差不多的角度。
团长旁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去年那个副官。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训练服,外面套了轻甲。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皮绳是新的,没有被握过很多次。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上扬,嘴角收得很紧。每次有报名的人从台下经过,他的目光会跟着移动一下,然后收回。不是在看对手。是在看谁值得被看。
选拔开始了。
草人测试莉亚过了。草人不会动,只要在规定时间内砍中指定位置就行。她抡木刀的动作还是难看——夏音说的没错,像小孩拿着树枝在玩。但是快。草人的脖子和手腕各中一刀,稻草从切口里翻出来。旁边报数的士兵看了她一眼,举了一下手里的旗子。通过。
耐力测试她也过了。绕着广场跑圈,跑到最后她不是最快的,但没有停。跑完之后撑着膝盖喘了大概十次呼吸,然后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前两项通过的人被带到台前。团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开始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前,他会指定一个骑士团成员作为对手。不是基础测试了——是实战。木刀对木刀。规则很简单:一方认输或被打掉武器即结束。
念到莉亚的名字时,团长的眼睛从名单上抬起来。他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
「你去年也来了。」
「嗯。」
「前年也来了。」
「嗯。」
他把名单卷起来,用名单的一端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副手。
「诺亚。你上。」
诺亚从台边跳下来。他没有拿木刀——腰间的剑还在腰间。他走到空地中间,从地上那排木刀里挑了一把。不是随手捡的。他看了好几把,最后拿了一把手柄最长的,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莉亚。
莉亚从地上捡了一把木刀。和刚才草人测试时用的同一把,柄上没有缠布,木头本身有些涩,握久了手掌会磨得发红。
诺亚看着她手里的木刀。然后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每年都来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不是自言自语——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
莉亚没有接话。她把木刀握好,站到诺亚对面,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
团长没有说开始。诺亚也没有等。
他往前迈了一步,木刀从右下往左上撩起来。速度比夏音快得多——不是测试,不是点一下告诉你这里被制住了。是直接打的。莉亚往后退了一步,木刀擦着她的袖子过去,袖口被刮出一条白印。第二刀紧跟着来了,横斩,朝着她握刀的手。莉亚把刀换到左手,右手缩开,木刀打在她刚才握刀的位置,震得她虎口发麻——没有打到手,但刀身震动的余力顺着木柄传过来。
「换手了。」诺亚说。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刀劈在莉亚肩膀上。不是削——是劈。从上往下的纵劈。木刀没有刃,但重量在。肩胛骨被砸中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声,莉亚的左臂立刻麻了,手指差点握不住刀柄。她退了两步,把刀换回右手,肩膀上的麻劲还没散,整个左臂从肩到肘都在发胀。
诺亚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木刀搭在肩上。
「起来。还没结束。」
莉亚站起来。肩膀上的痛感已经从麻变成了钝,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她锁骨上。她把木刀重新握好。右手这次握得很紧,虎口压着刀柄,指关节发白。
她冲了上去。
动作和夏音测她的时候一样——抡。从右上往左下斜劈。诺亚用刀背挡开,反手一记横扫,木刀撞在她肋骨上。肋骨发出的声音比肩膀更脆。莉亚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脚底在石板地上蹭了一声,没有摔倒。但刀掉了。木刀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诺亚脚边。
诺亚低头看了那把刀一眼。然后用脚尖把它拨开。拨到旁边的草人脚下。
莉亚弯下腰,把木刀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右肋被砸过的地方呼吸一次就疼一下。
「还要来。」诺亚说。不是问句。
莉亚没有回答。
她又冲了一次。这次没有抡——用刺的。和在夏音那里测试时一样,很难看,像捅一个很远的蜂窝。诺亚没有挡。他侧身让过,木刀在空中划了半圈,干净利落地落在莉亚后颈上。没有用力——真的用力的话她现在已经趴下了。只是搁在那里。让她知道这里已经是别人的刀了。
「够了。」诺亚把刀收回去。
莉亚站在原地。肩膀、肋骨、后颈,三处被木刀砸过的地方在不同的部位往外扩散不同的痛感。右肋最重——每次吸气都会扯到那块被砸肿的肌肉。她把木刀放在地上,直起腰。
诺亚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到台边的时候把木刀丢回地上那排刀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旁边几个骑士团的兵靠在台柱上,有一个在喝水,还有一个在擦剑。没有人看莉亚。
诺亚在台边站住,侧过身来,视线越过肩膀扫了她一眼。
「草人通过的每次都有十几个。后面两轮才看得出来谁行谁不行。」他把训练服的领口松了一下,转过头去,声音落在身后。「你每年都来。三年了。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你下次不用试了。」
旁边擦剑的那个兵笑了一声。喝水的那个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
莉亚把木刀放回地上那排刀堆里,放在刚才诺亚丢的那把旁边。两把刀并排挨着。然后转身,往广场外面走。
经过长桌的时候,书记官正在整理今天的登记表。他抬头看了莉亚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闭上了。继续登记名字。
经过喷泉的时候,那个背长剑的男孩子正在等他自己的实战轮次。他没有看莉亚。也没有人来赶她。周围的人在等下一轮念名字,台上台下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盖住了她离开的脚步声。
广场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店铺的后墙。巷子里没有太阳,石板路有点潮,墙根长了薄薄一层青苔。莉亚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她靠在墙上,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在抖。不是疼——疼是另一回事。抖是因为刚才握刀握得太紧,现在肌肉没有力了。
右肋在吸气的时候还会疼。肩膀和后颈已经不疼了。肩膀是钝的,麻的,像那块肉不属于她自己。后颈上被木刀碰过的地方没有肿起来——诺亚那一下没有真打。但那个触感还在。木头贴着皮肤的感觉。凉而硬。
巷子的阴影里没有风。
莉亚把右手放下来,左手按住右肋被木刀砸过的位置,轻轻按了两下。肋骨没有断——她分得出来。上次帮村长搬柴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肋骨裂过一根。那次疼法不一样。这次只是肿了。明天会青。后天会黄。大后天会淡。再过几天就不疼了。
她把头靠在墙上。后脑勺挨着粗糙的砖面,视野里是巷子上方那一条窄窄的天空。很蓝。今天是好天气。
有人从巷子口走过来。脚步声不重。莉亚没有转头,因为她认识那种走路的节奏。
「你今天来镇上了。」莉亚说。
夏音没有回答。她站到莉亚旁边,靠在同一面墙上。黑色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定位瓶在她口袋里露出一个角,蓝黑色的液体在瓶身里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在镇上买东西的时候顺道过来的。也可能不是顺道。
沉默了好一阵。莉亚先开口了。
「肩膀被砸了一下。肋骨被砸了一下。后颈被碰了一下——没真打,只是搁在那里。」她把按住右肋的手拿开,活动了一下右臂。「不太疼。明天会青。过几天就好了。」
夏音看着她的右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你每年都来。」
「嗯。三年了。」
「每次都被淘汰。」
「嗯。」莉亚又伸手按住右肋,轻轻揉了一下。「第一次是基础测试就挂了。那时候我连草人都砍不中——不是砍不中,是太慢了,规定时间内差两个。去年过了基础测试,实战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对方是个女骑士,和诺亚差不多年纪。她用木刀点了一下我的膝盖。只是点了一下,我就站不稳了。她说我的下盘不稳。其实不只是下盘。我哪里都不稳。」她把揉着肋骨的手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今年过了两关。还差一点点。」
巷子里有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很细的一股,贴着地面从石板缝上吹过去。莉亚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她没有拨。她看着巷子对面那堵墙。墙根上的青苔在阴影里是深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贴着砖缝,边界模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婆带她去镇上买盐,有一次走错了路,进了这条巷子。那时候巷子里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歪在一边,火苗很小,但还在烧。
「你有没有路过过一盏油灯。」莉亚忽然说。
夏音转过头看着她。
「巷子里挂的那种。挂在门框上面。小时候阿婆带我来镇上,走错路经过这里。那时候灯比现在多。挂在门框上面那一盏,灯芯烧黑了,歪在一边,但是火还在烧。歪了还是能亮的。阿婆说灯芯歪了没关系,只要油还没干,它就能烧到灯油用完的那一天。」
「你还有油。」夏音说。
「还有。」莉亚把后脑勺从墙上移开,站直了身体。右肋被扯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但很快就恢复了。「今天差一点点。去年差两点。前年差更多。后面几年可能还是差一点——我知道诺亚说的是对的,我的力量低于平均值,感知不到源力,剑术像小孩在玩玩具。这些全部都是真的。但我不需要赢过他。我只需要下一次比这一次好一点。今天过了两关。去年过了一关。第一次什么都没过。这已经是进步了。」
她拍了拍后脑勺上蹭到的墙灰。棕色短发在手指间乱了一下,有几根翘起来。她用手掌压了两下,没压下去,就随它了。
「上次的果子。」她说。「味道怎么样。」
夏音靠在墙上,定位瓶在她口袋里微微晃了一下。
「太酸了。」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鼻子里先漏了一点气,嘴角跟着往上翘。右肋被笑扯得生疼,她嘶了一声,用手按住,笑声却没有停。
「那我下次挑甜的。」
「你能分出来吗。」
「分不出来。」
「那就多摘几个。总有一个是甜的。」
莉亚把按在肋骨上的手拿开,站直了身体。肩膀还是钝的,后颈已经不疼了,右肋在吸气的时候还有一点牵扯感。
「好。」她说。然后走出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