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肋上的淤青开始泛黄了。
莉亚早上洗脸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肋骨侧面那块皮肤从青黑色变成了黄绿色,边缘模糊,像泡过水的旧布料。用手指按了一下,还会疼,但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疼了。钝的,沉的,像是皮肤底下埋了一颗没化开的石头。肩膀上的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后颈完全好了。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从门后拿了歪边篮子。藤条翘起来那截用麻线重新绑过了,绑得不太好看,但能用。篮子里装着昨天从林子摘的果子——深红色的,个头不大,她专挑颜色最深的。上次夏音说太酸,这回她学乖了,摘之前每颗都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但是闻不出什么名堂。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村道两边的房子矮矮地蹲在阳光底下,石板路被晒得发白。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插过来。
「莉亚,过来搭把手。」
是住在村口老井旁边的男人。他站在自家院子门口,身边堆着一摞松木。松木是刚砍的,截面还渗着树脂,树皮翘起来的地方挂着碎木屑。他把最上面一根松木搬到旁边,露出底下的几根粗的。截面不平,锯口歪了。
「这些搬到后院。搬到柴房旁边。靠墙摞。」
莉亚把篮子放在井沿上,走到那摞木材前蹲下来试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双手扣住木头两端,往上抬。松木是湿的,刚从山上砍下来没多久,比看上去重得多。她抬到半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然后一步一步往院子里挪。松脂粘在她手掌上,很黏,带着一股很冲的松香味。
第一根搬到后院柴房旁边放好。她走回前院,蹲下来搬第二根。第二根比第一根粗了一圈。
抬起来的瞬间她就觉得不对劲。
太轻了。
不是轻一点,是明显轻了。第一根压得她膝盖发软,这根更粗,抬起来却像搬一捆干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材——还是松木,还是湿的,截面的树脂还在往外渗。没什么不一样。
她把第二根搬到后院摞好,回来搬第三根。第三根也是同样的感觉。第四根。第五根。全部搬完之后她站在院子里,手臂有点酸,但手心没有发麻,呼吸也没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根上沾满了松脂,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透明的硬膜。
住在老井旁边的男人站在墙根底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没有过来看。莉亚拍了拍手上的松脂屑,走到井沿旁边拿起歪篮子,继续往村东边走。
到夏音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门关着,没有挂锁。她敲了三下。隔了几次呼吸,门开了。夏音站在门里,袖子没有卷,手里握着炭笔,笔尖磨得很短。
「你在忙。」莉亚说。
「没有。进来。」
莉亚跨过门槛,把篮子放在厨房台子上。今天没带面粉,只带了果子。桌上铺着纸,墨迹还没完全干,旁边是那本从旧货铺子淘来的老地图,摊开在某一页。定位瓶放在桌角。
「你继续画。」莉亚走到水缸前。缸里有水,水位过半。她开始生火。打火石打了三下,火着了。她把水壶架上去,然后靠在灶台边,把手掌上残留的松脂搓掉。
「我来的时候被叫住搬了几根松木。」她说。「最粗的那根比我腿还粗一圈,搬之前我还想这个肯定搬不动。结果抬起来跟抬板凳差不多。搬了五根,搬完以后手不抖气不喘。」
她把松脂搓成碎屑拍掉,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手掌上还留着松脂的痕迹,搓不掉,洗了以后也留了一条细细的白印。
「可能是最近力气变大了。格鲁说我胳膊比刚来的时候粗了——他说这是好事,说明能端更重的盘子。」她把手放下来。「也许再练一阵,明年就能把石头搬到胸口了。」
夏音坐在桌前。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画。
「你上次只能搬到膝盖。」
「所以进步了。」
夏音没有接话。她把炭笔搁在纸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台子前,从篮子里拿起一颗果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怎么样。」莉亚问。
「比上次好一点。」
「那就是还是不够甜。」
「够甜了。」
莉亚把手上的松脂屑拍干净,把台子上的果子重新摆了一下——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摆整齐。「那我下次还挑这种。你继续画。我走了。」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明天来。」
「嗯。」
莉亚跨过门槛。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石板路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蹲在脚底下。她往巷子里走。搬松木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轻了。不是错觉。最粗的那根松木,截面还在渗树脂,是湿的。阿婆以前说过,松树砍下来头几天最沉,因为水分还在。这样的木材不可能轻。但她确实轻松地搬了五根。
也许就是力气变大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口袋底部的打火石。打火石很凉。
夏音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个身影拐出巷子。棕色短发在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面包房的屋檐遮住了。
她把门轻轻关上,没有插销。灶膛里的火还在烧——莉亚来的时候生的火,走的时候没有灭。
那几根松木,被施了重力减轻术之后,大概轻了将近一半。搬完以后手不抖气不喘——那是因为确实没费什么力气。她把炭笔拿起来,重新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莉亚搬完木头说「可能是最近力气变大了」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一模一样。不是在炫耀。是她真的相信自己在变强。夏音没有想过要帮她。在岔路口看到那个男人叫住莉亚的时候,她只是刚好经过。篮子放在井沿上,莉亚蹲下去搬第一根松木,膝盖弯了一下。夏音的手在袖子里动了。
重力减轻术。结构简单,消耗不大。
她坐在桌前,炭笔握在手里。纸上那条画了一半的线还等着下一笔。她看着那条线,没有动。
不是因为莉亚需要帮忙。莉亚不需要——她会搬完那五根松木,不管重不重,她都会搬完。膝盖会弯,手臂会抖,手掌会被松脂粘得搓不掉,但她会搬完。
也不是因为想听莉亚说谢谢。莉亚根本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做。
她把炭笔轻轻搁在纸上。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角度,落在桌角。定位瓶里的液体安静地待在瓶底,蓝黑色的,没有任何变化。
夏音重新握住炭笔。纸上的线条往前延伸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