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两天的雨。
不是倾盆的暴雨，是细密的、不停歇的、把人闷在屋子里的那种。石板路被泡得颜色发深，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滑溜溜的。歪脖子枣树被雨打了一整夜，早上莉亚推开门的时候，地上掉了好几颗青枣，还没熟就被打下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酒馆今天不用去。村长家的柴前天已经劈完了。面包房的面粉昨天拉过了。她转身回屋，坐在床边，把脚缩上来盘着腿。雨打在屋顶上，声音很密。夏音应该也在屋里。这种天气不会出门。
莉亚想着那间老铁匠的屋子。灶台上方的横梁有一块水渍，上次她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圈。老铁匠走之前屋顶就有点问题，他没有修。连续下了两天雨，那块水渍大概已经扩大了。
她把脚踩进鞋子里，从门后拿了一件旧外套披在头上，推开门跑进雨里。
到夏音家门口的时候外套已经湿了一半。门关着，没有挂锁。她敲了三下。门开了，夏音站在门里，袖子卷到手肘。灰色瞳孔在莉亚湿透的外套上停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灶台上方那块水渍果然扩大了。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往外洇开了两个手掌那么宽。水沿着横梁的弧度慢慢汇聚，在最低处凝成一颗水珠，隔一会儿滴下来。灶台正中间放着一个接水的盆，盆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
「什么时候开始漏的。」莉亚把湿外套搭在门边的椅背上。
「昨天。」
莉亚走到灶台前抬头看。水渍是从两块木板接缝的地方渗进来的，刚好在两片瓦交叠的位置上方。
「瓦片松了。需要从外面推回去。有梯子吗。」
夏音靠在厨房门框上。「后院墙角有一把。」
莉亚从后门出去。梯子靠在院子墙角，被雨淋了两天，木头颜色发黑。她用手按了一下中间那级横杆，没有软，但比看上去更潮。她把梯子搬过来架在屋檐下，脱了鞋，光着脚踩上第一级。
她往上爬。梯子横杆在雨里泡了两天，踩上去微微往下沉。她爬到顶端，屋檐刚好在胸口的位置。屋顶的瓦片被雨淋得很滑，她用手摸到那片松动的瓦，往左偏了大概两指宽，搭在下片瓦上的部分不够，雨水顺着缝隙灌进去了。她用拇指顶住瓦片边缘往回推。瓦片蹭着底下的木板发出一声涩响，推不动。她换了个角度，两只手一起用劲。瓦片往前滑了一小截，又卡住了。
她把身体往左边倾了一点。
脚下突然一空。
她踩空的那只脚往下坠，身体重心跟着偏过去。手指在屋檐边缘抓了一下——湿瓦片，滑的，抓不住。梯子歪向一边，另一只脚也从横杆上滑脱了。
然后坠落突然变慢了。
有什么东西从地面升起来托住了她。身体还在往下落，但速度不像坠落。落在泥地上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泥地很软，膝盖磕了一下，手掌撑在地上的时候硌到了一块小石子。
她跪在泥地里喘了两下，抬起头。
夏音站在她面前。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灰色瞳孔比平时更亮一点。
莉亚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湿泥和碎草屑。她看着夏音已经把手指蜷回去的右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落地的地方——从梯子顶端摔下来，只磕破了一层皮。
「你那个——刚才不是火。」她说。
夏音没有说话。
「火是从指尖出去的。往前。今天这个是在我身体底下。林子那次你手指张开，火出去了。测试那天你让我闭眼睛，空气不对劲。今天你又手指张开，我从梯子上掉下来只磕破皮。每次你手指一张就变个花样。」莉亚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你那个刻印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什么都能做？」
沉默。雨落在她们之间。
「你很擅长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夏音说。
「因为你没有直接说『不关你的事』。你说的是『不想回答』。那意思不一样。」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掌根，用拇指把上面沾的碎石子抹掉，「你要真不想让我知道，我就闭嘴了。但你每次都没堵我。」
夏音微微偏了一下头。湿透的长发滑过肩头，她把头发拢回耳后。
「你打算跟别人说吗。」
「说什么？」莉亚眼睛弯了一下，「说我从梯子上摔下来只磕破一层皮？他们大概会觉得梯子本来就不高。反正每次都没人看到。」她把歪倒的梯子扶起来靠在墙边，绕到屋后那道矮坡上。踩了块平的石头够到那片只推了一半的瓦片，拇指顶住边缘，往右推了两下。瓦片滑回原位。
她从前院绕回来。夏音还站在院子里，外套已经全湿了。
「好啦。瓦片好了。有新的地方漏你再告诉我。」莉亚走到夏音面前，摊开手掌给她看，「刚才磕的。不深。进屋帮我找块布呗——上次我忘在这里那块手帕还在不在？」
夏音看着她摊开的掌心。转身往后门口走。
「抽屉里有干净的。」
莉亚跟着她走进屋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蹲在灶台前把手伸到灶膛口。夏音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条递过来。莉亚接过去缠在掌根上，用左手扯着一端，右手绕了一圈，在手腕内侧打了结。她把布条尾巴塞进缝隙里，弯了弯手指，没松。然后靠在灶台边，把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我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夏音在桌前坐下。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在想——你摔伤了的话，谁帮我试果子。」
莉亚笑出声来。「搞半天是担心没人试果子。行，那我下次多摘点。不过摔死倒不至于——你不是在下面接着嘛。」
夏音没有回答。炭笔在纸上继续走了两圈。
「雨小了。」她说。
莉亚把椅背上那件半湿的外套拿起来披在头上。「明天我会带果子来，先帮你尝。」她跨出门槛。雨变成了很细的雨丝，打在外套上几乎没有声音。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灰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线白光。那根断掉的横杆还靠在墙边。
她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回走。雨丝凉凉的落在脸上，脚下的石板路被泡得比来的时候更滑了。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后脑勺。手指张开又握紧。三次。火。空气。今天这个——不是火也不是空气，是第三种。她从没听说过有人能用三种刻印。夏音的刻印到底是什么，她猜不出来。
她把外套领口攥紧。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反正明天还去。带果子。先帮夏音尝一个——万一又是酸的，路上就吃掉。甜的留给夏音。酸的自己负责。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