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瓶的液体在第七次测试之后彻底失去了反应。
夏音把瓶子举到窗前,对着傍晚的光转了半圈。蓝黑色的液体纹丝不动,像一小块凝固的墨。两个方向——南边的山谷和村子东边——在昨天还能勉强读出偏紫的色差,今天全部消失了。她把瓶子放在桌上,没有摔,没有叹气,只是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桌上的纸已经堆了三层,最上面那张画满了交叉的线和圈。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转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傍晚的村子很安静。石板路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热,空气里有股烧柴的味道。她沿着村道往西走,经过磨坊的时候风车还在转,磨坊婶子蹲在门口剥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
村道尽头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中间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再往前就是农田和通往后山的小路。夏音走到荒地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莉亚在荒地中间。她背对着村道,手里握着那根木棍,正在对着空气挥。棕发在夕阳底下变成了一种类似旧铜器的颜色,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夏音没有出声,就站在荒地边缘的半截石墙后面,隔着大概十几步的距离。
莉亚挥棍的动作和上次测试时相比说不上有什么实质性的进步。她还是靠抡——从右上往左下斜劈,然后停住,调整姿势,再重复。每次劈完以后身体重心会往左脚偏,回位的时候多了一个碎步。她自己大概感觉到了,每次多出来的那个碎步都让她皱一下眉头,然后从头再来。劈了大概二十几下之后她停下来,把木棍撑在地上喘气。喘完了换到右手,开始练刺——不是正规的突刺,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种,像捅蜂窝一样往前送。上次在骑士团选拔时她对诺亚用过。这次比上次稳了一点,至少送出去的瞬间身体没有再往前栽。
夏音站在石墙后面看着她练了很久。看着她停下来喘气,又看着她在每次砍劈之前嘴里念念有词。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碎,听不清在念什么。
莉亚又做了一次斜劈。还是重心跑偏,回位多碎步。
「右脚。」
莉亚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木棍差点脱手。她看到石墙后面站着的黑色长发身影,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夏音?你怎么在这里——」
「右脚踩实。你刚才劈之前右脚就虚了。劈完之后重心往左脚塌,是因为右脚一开始就没踩住。」夏音从石墙后面走出来,站在荒地边缘。
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又抬起头看着夏音,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意外的阶段——嘴巴微张,眼睛睁得溜圆。「你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再说一遍。右脚踩实。」
莉亚把脚在草地上踩紧踩了两下,重新握好木棍。
「然后挥。」
莉亚挥了一次斜劈。还是有点偏,但回位的时候碎步少了一个。
「肩膀太紧。你一直在用肩膀发力。剑不是靠肩膀——是靠腰。从腰开始转。肩膀跟着腰走,手臂跟着肩膀走。你反过来就永远慢人一拍。再来一次。」
莉亚照她说的调整了发力顺序,又挥了一次。这次劈出去的轨迹比之前流畅了很多,身体重心也没有再往左脚塌。她停下来,把木棍撑在地上,看着夏音,眼睛还是圆圆的。「你会剑术?」
「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就看得出来这么多?」莉亚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汗,「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
「也是。我每次都是自己在一边乱挥——」莉亚忽然停住了,嘴角慢慢翘起来,「所以你是路过看到我在练,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太吵了。木棍挥起来的声音。在屋子那边都能听到。」
莉亚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脸上的笑容铺开来,汗水沿着额角往下淌也不管。「那你再多说几句。我还有很多问题——刺的那一下总是往前栽,是不是也是脚的问题?」
「刺的时候重心要放在后脚。你每次都把重心放在前脚——身体已经冲出去了,手上还没跟上。」夏音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树枝,握在手里,站在莉亚对面。「刺过来。」
莉亚握好木棍,把重心往后移了一点,然后刺出去。夏音用树枝轻轻拨开她的木棍,树枝顺着木棍的侧面滑过去,点了一下她的手腕。「手腕太高。刺的时候手腕在胸口以下。你举到肩膀了。」
「好——手腕放低。」莉亚调整了握棍的高度,又刺了一次。这次夏音没有挡。木棍的顶端在离夏音肩膀大概一个拳头的位置停住了。
「重心没栽了。」夏音说。
「真的!之前每次刺完都要往前冲一步。」莉亚把木棍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后脚重心。记住了。」她抬起头,用木棍的一端轻轻碰了一下夏音手里那根树枝,「谢谢你。今天这些——脚怎么踩,腰怎么转,手腕放多高——没有人教过我。你是第一个。」
「不用谢。」夏音说。
莉亚笑了一下,把木棍靠在旁边的老树干上,自己在树根上坐下来。额头上的汗沿着眉骨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荒地这边?平时这个时间你都在画图。」
「出来走走。图看太多了眼睛疼。」
「那你走到这边是对的——荒地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和风。看多了纸上的线,换点乱的东西看看。」莉亚仰头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你要不要再站一会儿?我休息好了还可以再练几下给你看。你帮我看还有没有别的毛病——不收钱。作为交换——」她拍了拍身边的树根,「这里还有位置。虽然树根有点硌。」
夏音低头看了看树根旁边那块空地。她没有坐下来。但她也没有走。她把树枝放在树根旁边和莉亚的木棍并排靠着,然后站在树下,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糙地抵着她的后背,透过外套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
莉亚休息好了以后又站起来练了一阵。这次她每做完一个动作都会回头看夏音,等她说「可以」或者「再来」。夏音每次只说几个字——「手腕」「左脚慢了」「这次可以」——但她每次开口,莉亚都听得很认真。
夕阳从橙色变成了深红,把荒地里的杂草影子拉得很长。莉亚练到后面手开始抖了,她把木棍放下来靠在树根上。「明天再练。再练下去明天端不动盘子,格鲁会念叨。」她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你呢?回去吗。」
「嗯。」
两个人沿着荒地边缘走回村道。莉亚把木棍扛在肩上,她的呼吸已经缓过来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夏音走在她前面,手里那根粗树枝还没丢,握在左手里,右手空着。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很轻。不是心跳——或者说不是平时那种心跳。更像是胸腔正中间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那个触感沿着一条不存在的路径往上走,走到锁骨,走到喉咙,停在那里。不烫,不重。像一杯放在桌上的温水,没有冒热气,但杯子是热的。
「夏音。」莉亚在后面叫她。
夏音微微侧过头。
「明天你还在家吗?我下午来——带几个野莓。村口那丛今天应该又熟了几颗。」
「在。」
「那明天见。」
「嗯。」
村道到了分岔的地方,莉亚往巷子里拐,夏音继续往东边走。莉亚走了几步以后回过头,发现夏音还站在岔路口没有动。那根粗树枝还握在她手里,灰色瞳孔在暮色里看不出颜色,但她确实在看着这边。莉亚举起手里的木棍朝她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巷子。
夏音站在原地。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她把树枝换到右手。回去的路上,村道两边的房子陆续亮起了灯,磨坊的风车已经停了,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她推开老铁匠屋子的门,把树枝靠在门后。定位瓶还在桌上,液体还是蓝黑色,纹丝不动。数据还是作废的。明天还是要重来。但她坐下来拿起炭笔的时候,手指比刚才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