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记得很清楚。每年这一天她都会去歪脖子枣树下坐一会儿。今年也不例外。
早上她先去了酒馆。格鲁说有人订了三桌炖菜，中午之前要备好料。她在后厨切了一上午洋葱和胡萝卜，切完以后把刀冲干净放回架子上，解了围裙。
「下午请半天假。」
格鲁从灶台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他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莉亚打开——几块压碎的干花瓣，混着茶叶末，闻起来有股烟熏味。大概是哪个供货商塞给他的，他不喝，顺手给了她。
她把纸包揣进口袋，从后门出来。回村的路上经过面包房，面包师傅在门口抽烟斗，看到她这个时间从镇上回来，烟斗从嘴边拿下来，但什么也没说。莉亚朝他点了个头，继续走。
歪脖子枣树在村口歪着。树下的杂草长高了不少，把树根周围那片空地快遮住了。莉亚蹲下来，用手把靠近树根的那几丛杂草拔掉，连根扯出来，抖了抖土，放在旁边。阿婆没有坟。骨灰按她生前的嘱咐撒在这棵枣树下了。每年枣子熟的时候莉亚会多摘一份分给邻居——今年那份还挂在树上，等再熟一点就摘。
她把最后一丛草拔干净，席地坐下，背靠着树干。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膝盖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凑近闻了一下。烟熏味比花香重，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股很实在的暖意。她把纸包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靠着树干看天上的云。
她没跟阿婆说话。阿婆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对着空气讲话——话要说给活着的人听。
坐了一阵。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把拔下来的杂草拢成一堆放在树根旁边，沿着村道往东走。
夏音家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门开了，夏音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炭笔。灰色瞳孔在莉亚脸上停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屋里和平时一样。桌上铺着纸，墨迹还没干，定位瓶放在桌角。莉亚在灶台前蹲下来，塞了一把柴进灶膛。火苗从余烬里钻出来。她把两手伸到灶膛口烤了一下。
「今天是我阿婆的忌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差不多，没有压低，也没有刻意放轻。
「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去枣树下面坐一会儿。她不让我对着空气说话，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就坐一会儿，把树根旁边的草拔一拔，然后回酒馆上班。今年已经去过树下了。从枣树那边走过来——就走到你这里了。」
夏音靠在桌边，把炭笔搁在纸上。
「阿婆走之前跟我说，『莉亚，你以后会有自己的日子。阿婆的日子已经过完了，你的还没开始。不要守着我的日子过。去守你自己的。』」莉亚把手从灶膛口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当时跟她说——阿婆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说听不懂没关系，记住就行。」
灶膛里的火烧着。一根柴裂开了，发出一声很脆的噼啪。
「我以前一直觉得，她说的『自己的日子』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成为勇者、被骑士团选中、做一件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事。但是今天坐在枣树底下的时候，我忽然在想，也许她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就是——日子。每一天。劈柴、送面粉、端盘子、练剑。这些就是我的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夏音。
「人走了以后，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夏音从桌边走过来，在莉亚旁边的灶台台阶上坐了下来。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看着灶膛里的火。
「算数。话不会因为人不在了就消失。她对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算数了。不管你懂不懂，你记住了。记住就是算数。」
莉亚看着夏音的侧脸。火光把她的睫毛染成很淡的金色。夏音没有转过头来，把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拇指压着另一只手的指关节。
「那你有没有人对你说过——」
莉亚说到一半停住了。夏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微。她等了片刻，夏音没有开口。于是她把后半句也收回去了。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你今天吃饭了吗。」
「没有。」
「柜子里还有鸡蛋吗。」
「还剩四个。」
莉亚走到柜子前拉开门。鸡蛋还在上次的位置，她打了两个在碗里搅匀。面粉还有大半袋，她舀了两勺，加水揉成面团。揉面的动作比搅面糊要费劲得多——她用手掌根压着面团反复推了好几下，推到额头冒了汗才把面团揉光滑。然后她把面团擀开，切成宽条。切得不太均匀，有的宽有的窄，最窄那根比筷子还细。
水烧开以后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防止粘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往锅里撒了一把碎菜叶子，打了个鸡蛋花。煮好以后捞进碗里，浇上面汤，端到桌上。
夏音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条。面条切得粗细不一，鸡蛋花打得倒是很匀，碎菜叶子浮在面汤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最宽的，吹了两下，吃了。
「怎么样。」莉亚站在桌边。
「切得太粗了。」
「那根是故意留粗的。试试口感——粗的和细的不一样。」
夏音又夹了一根最细的。嚼了两下。「细的煮太烂了。」
「下次分批下锅。粗的先下，细的后下。」莉亚在夏音对面坐下来，把手肘搁在桌上。「以前阿婆会做手擀面。她切的每根都一样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我每次问她秘诀，她都说『多切几次就知道了』。我切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切不齐。」
夏音低头吃面，没有接话。但她吃面的速度不快——不是在赶，是在慢慢吃。莉亚看着她把那碗粗细不一的面条连汤一起吃完。最后一口汤喝完以后夏音放下碗，抬起头。
「你切的这个。宽的那根咬起来有嚼劲。」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眼睛先弯了一点，嘴角跟着往上翘。「那我以后切面的时候留几根宽的。」
她把碗端到水缸边洗了，放回灶台上。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夏音。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算数。记住就是算数。我记住了。」
夏音坐在桌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莉亚跨出门槛。太阳已经偏西了，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根旁边那堆拔下来的杂草被晒蔫了。巷子里没有风，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烧柴味。她把外套穿好，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面包房的时候面包师傅还在门口，烟斗已经灭了。他看了莉亚一眼，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
「你阿婆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莉亚停下来。
面包师傅把烟斗在鞋底磕了两下，磕掉烟灰。「算了。当我没说。」转身进了屋。
莉亚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继续走。回到家，把外套挂回门后，坐在床边脱了鞋。脚底的茧比去年厚了一层——在酒馆端盘子站的，在荒地练剑磨的。她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以前阿婆在的时候，冬天会在她床前铺一块旧毯子。去年忘了铺，冻了一整个冬天。今年记住了。
她躺下来，侧过身子，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还有一点天光，灰蓝色的。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
夏音把门轻轻关上。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她在灶台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走回桌前。炭笔握在手里，纸上的线条还等着继续往下延伸。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从歪脖子枣树的方向照过来。她看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