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提出去镇上逛逛的时候，夏音正在画一张新的地脉图。炭笔在纸上走到一半，莉亚坐在灶台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往前倾。
「今天天气好，去镇上逛一圈吧。你来了以后还没好好看过镇上。」
夏音的笔没有停。她张开嘴，准备说「不去」。然后抬起头，看到莉亚棕色眼睛在上午的光线里亮得有点晃眼。她发现自己出来的声音和预想的不一样。
「好。」
莉亚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夏音把炭笔搁在纸上，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好。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没有任何目的地去一个地方是什么时候。
去镇上的路走了快一个时辰。莉亚走在前，不时回头跟她说话——路边以前有一棵野梨树被雷劈了，树桩还在前面那个坡上；这段碎石路是去年新铺的，之前全是泥，下雨天走一趟鞋子重三斤。夏音听着，偶尔「嗯」一声。
镇口第一家铺子是布店。莉亚在橱窗前停下来，看着里面一卷浅蓝色的布料。夏音等她推门，莉亚已经往前走去了下一家。鞋铺门口挂着一双小皮鞋，她蹲下来看了鞋底，说太薄了走路硌脚。杂货铺门口堆着竹编篮子，她拿起一个掂了掂，说比她编的轻，但藤条太细容易断。每一次夏音都以为她要进去，她都已经把东西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
「你不买吗。」走过第五家店的时候夏音开口了。
莉亚正弯着腰站在一家饰品店的橱窗前，鼻子快贴到玻璃上。她盯着橱窗角落里一条银项链——很细，末端缀着一颗水滴形的小银坠。
「这种东西不适合我。我就看看。」她直起身，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前面有家烤栗子的摊子，我请你。」
夏音在橱窗前多站了几秒。项链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水滴形的小银坠微微反光。
栗子摊在街角。摊主是个围着焦黑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用铁铲翻着大铁锅里的栗子，焦香味混着糖霜的甜飘了半条街。莉亚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要了一袋，分了一半递给夏音。「烫。先剥开一个小口再咬，不然会炸。」
夏音接过纸袋。莉亚低头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块。「挺甜的。」
「你先吃。我去那边看一下。」
莉亚正在剥第二颗，随口应了一声。
饰品店的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铃响。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婆婆，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耳环。夏音走到橱窗前，伸手把那条项链从绒布上拿起来。银链在指间凉凉的。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条链子放在橱窗里半年了没人问过。」
夏音没有回答。她付过钱，把项链放进外套口袋里。银链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回到街上，莉亚还站在栗子摊旁边，纸袋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她把手里刚剥好的一颗递过来。「那家店卖什么的？」
「没什么。走吧。」夏音接过栗子放进嘴里。
她们继续往前走。莉亚依然在每个橱窗前停下来看，依然什么都没买。夏音跟在她后面，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捏着那条银链。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莉亚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捧着栗子纸袋。
夏音把口袋里的项链拿了出来。她走过去，站定。
「这个。给你的。」
莉亚低头看着那条银链。水滴形的小银坠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晃着。她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才她在橱窗外面看了很久的那条。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然后她抬头看着夏音，那双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刚才说去那边看一下——你是回去买这个了？」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是去别的铺子。你偷偷回去买这个了——」
夏音看到莉亚这副表情，忽然慌了。她把项链又往前递了一下，动作很僵硬。「你看了很久。我就买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莉亚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除了阿婆，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这样的东西。阿婆以前去镇上会给我带糖，包在彩纸里的那种。后来她走了，就没有人给我带过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这个链子真好看。我刚才在橱窗外面看了好久——越看越好看。你说是不是很好看。那个婆婆有没有说好看。她肯定说了。夏音你眼光真好。」
夏音张了张嘴。她想说那婆婆说的是半年没人问过。但莉亚没等她回答，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她。
棕色的短发蹭在夏音的下巴上，带着栗子的焦香味和阳光晒过的温度。莉亚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后背，力气大得让夏音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夏音僵在原地，左手悬在半空中，手里还攥着那条银链。她的右手在身侧张开又合上，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莉亚的体温透过外套传过来，带着汗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谢谢你。夏音。我要天天戴着。睡觉也戴。洗澡也戴。」莉亚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是第一个除了阿婆以外给我买东西的人。这个链子这么好看我还说它不适合我——其实适合的。你觉得适合对不对。你买了就说明你觉得适合。夏音你觉得适合吗。夏音你怎么不说话——」
夏音张开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烧，热度从耳垂一路蔓延到下颌线。她把脸微微偏开。
「你太吵了。」她说。声音比平时紧。
莉亚往后退了一步。眼眶是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然后她看到了夏音的脸。「你脸红了。」
「没有。」
「右边耳朵全红了。左边也红了。两边都红了。」莉亚伸出手指指了指，「太阳晒的哪有晒成这样的——夏音你脸红了！」
「不要就还我。」夏音伸手去抓莉亚脖子上的银链，莉亚立刻捂住坠子往后跳了一步。
「不行——送都送了哪有收回去的！我不管。你已经送了。你亲手送的。不能反悔。」她把坠子紧紧攥在手心里，护在胸口，戒备了一瞬之后又笑起来，把手松开，低头看了看坠子还在不在，「还没帮我戴上——你刚才只是塞给我。后面那个搭扣我扣不上。你帮我戴。」
夏音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耳根还是红的。她看了莉亚一眼，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接过银链的两端，绕到莉亚脖子后面。手指擦过莉亚后颈的碎发，那些短发茬软软的。搭扣很小，她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手指在莉亚后颈上多停了好几秒——手指在微微发抖。
搭扣终于合上了。银链挂在莉亚的锁骨上，水滴形的小银坠正好落在锁骨之间那个浅浅的凹陷里。
「好看吗。」莉亚低头看着那个坠子，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还行。」夏音把手收回去，快速插进外套口袋里。右手手指在口袋里蜷成一团，指尖压着掌心，还在微微发抖。
「还行就是好看。」莉亚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笑开了。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坠子，用手指拨了一下，看它在阳光下转了一小圈，「回去给面包师傅看——给格鲁看——给磨坊婶子看。他们肯定问是谁送的。我就说是夏音送的。夏音送的项链。」她抬起头，「夏音送的我就要天天戴着。」
夏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街对面的墙上有一块砖颜色比旁边的浅，大概是后来补上去的。她盯着那块砖。
「说过一次就行了。」
「一次怎么够。」莉亚把纸袋捡起来，从里面摸出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吧，回去。今天一颗栗子都不想留——全给你。回去路上我给你剥。每一个都剥。剥一袋子。」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边走边从纸袋里摸出一颗栗子开始剥，低着头认真地一片一片剥干净，连那层褐色的薄衣也仔细揭掉，举在手里等夏音走近了递给她，然后继续剥下一颗。夏音接过栗子放进嘴里，甜的。莉亚低头又剥好一颗递过来，忽然说：「我以前跟阿婆来镇上，每次回去她都会给我买东西。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发绳，有一次是一双袜子——太大了，我穿了好几年才合脚。」她把栗子塞进夏音手里，「阿婆买东西从来不问我她知道我喜欢什么。我每次都在橱窗前面站着看她挑——她挑好了就付钱，塞给我。和你今天一样。你也没问我。」
她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屑，把最后一颗也递过来，放慢了脚步走在夏音旁边。回村的路上莉亚走几步就低头摸一下锁骨间的坠子，确认它还在。两人之间那个半步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莉亚的右手就在夏音左手旁边，刚好并排。土路两边的灌木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空气里有股晒热的干草味。
到岔路口的时候莉亚站住了。她把空了的栗子纸袋叠好塞进口袋，抬头看着夏音。「今天谢谢你陪我。我知道你不喜欢逛街。但你来了。还给我买了东西。」她低头摸了摸坠子。
莉亚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低头摸了一下项链坠，然后回过头朝夏音挥挥手，银坠子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
夏音站在原地等那个身影拐进巷子，才转身往村东边走。回到老铁匠的屋子，她把门关上。炭笔还在桌上，纸上的线还停在上午离开时的位置。她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炭笔，然后放下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就是莉亚抱过的位置。现在只有外套的布料，但那个力度好像还在。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的不是那条项链，是莉亚弯着腰站在橱窗前的背影，鼻子快贴到玻璃上，盯着角落里一条不值钱的细银链看了很久。说「这种东西不适合我」的时候，语气和说「我没有刻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把项链挂在莉亚脖子上之后，莉亚低头看坠子的样子，像是捧着什么怕碎了的东西。
窗外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凉的。但喝下去的时候不觉得凉。她走回桌前，炭笔握在手里。纸上的线条等着继续往下延伸。她看着那些线条，没有动笔。指尖上还残留着银链冰凉的触感。还有莉亚锁骨上那个小小的水滴形坠子，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那一下光到现在还没有消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