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把那件叠好的外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她转过身靠在柜子上，对着整个房间看了一圈，然后挠了挠耳后的碎发，自己笑了一声。
「好了。搬完了。」
夏音坐在床边，把被角拉平。莉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枕头摆正，被子铺平，针线盒在柜子最上面，鞋子在门口。忙完之后她终于消停了。夏音把灯灭了。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着红光，把天花板上的木梁映出很淡的轮廓。莉亚躺在床的左边靠墙，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侧过来看夏音。夏音仰面躺着，黑色长发散在枕头上，灰色瞳孔在暗处几乎看不见颜色，但她也没有闭眼。
「你睡不着吗。」莉亚压低声音问。
「嗯。」
「我也是。换了地方，床比我的硬一点——不过没关系，硬的对腰好。阿婆说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面对着夏音，一只手臂弯着枕在脑袋下面。「夏音。你以前住在别的地方的时候，晚上会睡不着吗。」
夏音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杂草，很轻的一声沙沙响。
「会。经常。」
「那你睡不着的时候做什么。」
「画图。看书。」她顿了一下。「现在你在旁边说话。」
莉亚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笑声闷在棉花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那我不说了。你睡。」
灶膛里一块余烬塌下去，发出很轻的噼啪声。
「你可以说。」夏音说。
莉亚又把头转过来。黑暗中她看不清夏音的表情，但能看到夏音的眼睛还睁着，侧过头来看着她。
「那我说——今天在酒馆，格鲁炖了一大锅牛肉。有个客人说太咸了，格鲁说『你不懂，这叫入味』。客人说『入味和太咸是两回事』。格鲁说『你觉得太咸就是太咸，你觉得入味就是入味——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她说到后面自己先笑了，因为格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认真到客人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又把勺子拿起来了。
夏音没有说话。黑暗中莉亚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那种很轻的、被逗到以后的反应。
「你呢。」莉亚问。「你今天画了什么。」
「重修了一张地脉图。北边的结界范围比之前估算的更广，但强度在减弱。」
「还在减弱啊。」莉亚想了想。「那是不是再过一阵子，一个人也能进去？」她的声音里有一点试探，但更多的是单纯的提问。
「有可能。」
「那你就不用等了。」
夏音没有说话。莉亚意识到这个话题触及了某个她们一直不太愿意在夜晚讨论的东西，于是她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你待过的地方里，有没有哪个是你不太讨厌的。不是说喜欢——就是不太讨厌。」
夏音安静了很久。久到莉亚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北边的城邦。图书馆地下有个档案室。很安静。没有人来。」她停了一下。「有一个老管理员。每天中午会放一杯茶在门口。」
「那他挺照顾你的嘛。」
「我没喝。」夏音说。「每次都倒了。倒在后窗外面那盆枯掉的植物里。他应该不知道。」
莉亚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你倒了还每天都让他放。」
「他放之前不会敲门。我开门的时候茶就已经在那里了。来不及说不用。」
「那你可以告诉他不用放了呀。」
「那样的话，就要跟他说话。解释为什么不用。要告诉他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夏音的声音在黑暗里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归档的事实。「我不需要让他知道那些。」
莉亚收起了笑容。她看着夏音模糊的侧脸轮廓，心里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夏音对所有人都这样。不是刻意冷漠，是她在自己和别人之间画了一条非常明确的界线。线外的人不用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用跟她说话，不用了解她。她也从不主动跨出去。但莉亚跨进来了。
「那后来呢。」莉亚把声音放得很轻。「你走的时候，跟他告别了吗。」
「没有当面告别。走之前在门口放了一张纸条。写了谢谢。压在茶杯底下。」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
「他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不需要知道。」
莉亚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夏音搭在被子上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知道。他把茶放在门口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了。不需要名字。」
夏音侧过头来看她。黑暗中莉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黑暗里有种感觉——有人在看着你，目光落在你的脸上，没有重量，但有温度。然后夏音在被子里轻轻翻了一下身，面向莉亚这边。
「你困了吗。」她说。
「有一点。但还可以再撑一下。你困了？」
「还好。」
「那我们再聊一会儿。就一会儿。」莉亚把被角往两个人中间拉了拉，把那条透风的缝盖住了。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过了片刻，嘴唇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往下沉了。最后几个音节断在喉咙里，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夏音静静躺在她身边，看着天花板的木梁。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村子的时候，晚上躺在这张床上，天花板上的木梁也是这几根。那时候屋子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书架是空的，灶台是冷的，门口台阶上没有人放鸡蛋和腌肉。那时候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搬着被子枕头住进这间屋子，在入睡前跟她讨论牛肉是太咸还是入味，问她以前待过的地方有没有不讨厌的，听完老管理员的故事以后没有说「你怎么不跟他多说几句话」——只是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说「他知道」。
她不会觉得夏音应该对那个老人更温和一点。不会觉得那杯茶倒了可惜。她甚至理解为什么是不需要他知道。她从来不用自己的温度去丈量夏音该有多热。只是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轻得刚好够在余烬熄灭前被记住。
莉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肩膀从被子底下露出来。夏音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过她的肩膀。她的手指擦过莉亚后颈的碎发，那些短发茬软软的。莉亚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音节，有点像「夏」，后面的字没听清。
夏音把手收回来，平躺在床上。莉亚的呼吸声很轻，均匀的，暖的。她听着那种呼吸声，心里那股暖意又浮上来。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去看它，没有想「这是第几次」。就让它在那里，和黑暗一起，和窗外慢慢泛起的那一点点灰蓝色的光一起。明天可以给她泡茶。浓一点。苦的。她一定会说好喝。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苦茶好喝，是因为泡茶的人。夏音知道她会这么说。她闭上眼睛。在莉亚均匀的呼吸声中，她也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