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醒来的时候，身上很重。一条胳膊搭在她胸口，一条腿跨在她腰上，棕色短发戳着她的下巴。莉亚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四肢并用缠着她，把她当成了一棵树。她试着把被压住的那只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莉亚就在睡梦中皱眉，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把她抱得更紧了。夏音停止动作，望着天花板的木梁，听着外面风车开始转动的声音。
大概过了一刻钟，莉亚的睫毛开始在她脖窝里扑腾。她从夏音的肩膀上抬起头，眨了好几下眼才对准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并用的姿势，又看了看夏音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慢慢把腿从夏音腰上滑下来，把胳膊从夏音胸口移开。
「早。」耳尖有点红。
「你睡觉像考拉。」夏音说。
「考拉是什么。」
夏音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没什么。」
莉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掀开被子跨下床，打了个哆嗦，套上外套以后把夏音那件也扔过来，去灶台边生火了。
「今天你有什么要忙的吗？我不用去酒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整理书、裁纸、画图——什么都可以。」
夏音犹豫了一下。「书架最上层有一本旧地图册。帮我拿下来。
莉亚擦干净手走到书架前，踮起脚，手指抠住书脊往外抽。第二下用力过猛，书被拔出来，连带着旁边好几本一起往下掉，最厚那本直接砸在她额头上。她捂着额头从书堆里站起来，脚后跟踩到一本滑到地上的薄册子，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扶住书架
「没事、没事！书一本没撕坏——这个角折了一点我帮你压回去——」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拍掉灰，额头中间红了一小块。
夏音从她手里接过地图册，翻了翻。「额头。」
莉亚用手背蹭了一下。「不疼。就是砸了一下。」
夏音站起来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干递给她。「按着。」
莉亚接过毛巾按在额头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夏音旁边，凑近去看桌上那张写满坐标的纸。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指了指其中一个数字：「这个是不是写错了。旁边的都是三开头，这个是二开头。」
夏音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不对。她拿笔改了过来，然后把地图册翻开到等高线最密集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段：「帮我描一下这段等高线。用炭笔。不要描断。」
「交给我。」莉亚接过炭笔，左手按住纸角，右手开始描。她描得很用力，嘴巴跟着笔尖的走向微微张开，额头红印还没消。线条歪歪斜斜地往前推，有几处抖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段描完，长出一口气，把纸推过来。手肘碰倒了桌角的墨水瓶。
黑墨水从瓶口涌出来，漫过桌上好几张誊清的手稿，边缘一直洇到地图册的封面。莉亚站起来抓起抹布往桌上按，吸饱了墨的抹布把墨水挤到了另一张纸上，越擦越乱。
「别动。」夏音站起来按住她的手。
墨水已经洇透了最上面好几张手稿。莉亚站在桌前，看着那片被墨水毁掉的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墨水的双手，还有夏音袖口上被蹭上去的半枚拇指黑印。她张了张嘴，把抹布放在桌角。
「我出去透口气。」
院子里的风带着早晨还没散尽的凉意。莉亚靠在老铁匠屋子的外墙上，鞋底碾着脚下一块小石子来回滚。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墨水的双手——每道指纹都被墨填满了，指甲缝里也渗进去几道很细的黑线。从梯子上摔下来那次是夏音接住了她。打翻墨水抹布乱擦越擦越糟，是夏音按住了她的手。她把两只手在衣摆上抹了一下，抹不掉。
门在她身后被推开。夏音靠在门框上，袖子已经放下了，遮住了莉亚刚才蹭上去的墨印。莉亚没有抬头，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进去。外面冷。」
「墨水——那些纸——还能用吗。」莉亚的声音有点哑。
「不能了。不过没什么。」
莉亚抬起头。夏音走过来，把她背在身后的手拿起来，一只一只翻过来，看着掌心、指尖、指缝，每一道被墨填满的指纹。
「我好像不太适合帮别人。每次都搞砸。搬书砸到头，描线手抖，墨水打翻——阿婆以前也说过，我粗手粗脚的，帮倒忙的时候比帮上忙的时候多。」
夏音把她的手翻过来放在自己掌心上，拇指轻轻按在她掌根那块怎么搓都搓不掉的黑迹上。「那些都不重要。」
莉亚低头看着夏音按在自己掌心的拇指。那个动作和翻她手指那次一样轻。她不确定夏音说的「不重要」是什么意思——纸确实不能用了，地图册也被溅到了，怎么可能不重要。但夏音的拇指按在她掌心上，力道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她忽然觉得不用再解释了。
「我帮你重画。描线不行，裁纸我可以。你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夏音松开她的手。「进去先把手上那些墨洗干净。」
莉亚点了点头，跟着夏音回到屋里。她把沾了墨的袖子卷起来，蹲在水缸边舀水洗手。墨已经干了，搓了好一会儿才搓掉大半，指缝里还残留着浅浅的灰印。她走到桌前，夏音把一叠空白纸推到她面前，还有一把木尺和一支新削好的炭笔。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开始裁纸。裁得不太好，边角有点歪，但每一张她都对齐了再叠好。额头上的红印已经完全消退了。
窗外傍晚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堆叠的纸上。莉亚裁完最后一张纸，把纸摞整齐，放在夏音手边。夏音拿起最上面那张，用指尖压了一下裁得不太齐的边角，偏了不到半指，但不影响用。她提起炭笔在纸上画下第一条线。莉亚趴在桌旁看着她画，歪着脑袋，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沉。夏音站起来把自己椅背上那件灰蓝色旧外套拿过来，披在莉亚肩上。袖子盖住了她蜷起的手指。莉亚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外套往上拉了一点，脸颊蹭过领口，继续睡了。
夏音重新坐下。下午莉亚蹲在院子外墙边说「我好像不太适合帮别人」。那个语气和说「这种东西不适合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自怜，是陈述一个自己已经接受的事实。她每次都搞砸，但每次都还是卷起袖子来帮忙。书架上的书被她重新排过不知道多少次，排得乱七八糟又弄倒，然后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起来。描等高线手抖，但那个写错的数字是她发现的。墨水打翻了，但擦桌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地图册推开——推到墨水漫不到的地方。
那些誊稿确实坏了。但能重来的都不重要。
她看了一眼趴在桌边的莉亚，把被角重新拉起来按回桌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