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提出教莉亚练剑，是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傍晚。
莉亚正在灶台前切菜，夏音坐在桌前画图，忽然放下炭笔，说了一句「今天去荒地。你上次刺击的手腕还是偏高。」莉亚把菜刀搁在砧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擦擦手解了围裙。
荒地上的杂草被秋天的风刮得倒向一边，夕阳把老树的影子拉过半个空地。莉亚握着那把断剑，剑柄上夏音帮她重新缠过的皮绳已经被握出了熟悉的纹路。她站在平时练习的位置，两脚分开，摆好起手式。夏音站在她身后，用脚尖轻轻抵住她的脚后跟往前推了一下。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说「哦。这下知道了。」然后继续握紧剑柄准备挥剑。
夏音退回原处看她挥了几下，又绕到她身侧，伸手按住她的右肩往下压了一点，手掌贴着肩胛骨的位置，停留了几秒，等她找到正确的发力方向。
「从腰开始转。肩膀跟着腰走——不是肩膀先动。」
莉亚顺着她手掌的压力调整了一下，挥出去一剑。轨迹比之前干净了不少。「真的！这次没偏。」她转回头朝夏音笑，棕色的眼睛在夕阳底下一如既往地亮。夏音把手从她肩上移开，退后一步，让她继续练。
接下来是大半个时辰的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莉亚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夏音在旁边看，偶尔开口纠正，偶尔直接上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一遍完整的挥剑轨迹，扶住她的髋骨帮她调整站姿的角度。莉亚每次都照着她说的调整，注意力全在剑上。
刺击练到后面，莉亚的手腕已经比刚开始稳了不少。但夏音又绕到了她身后。这次她靠近的是莉亚的手肘——从后方伸手，右手扶住莉亚的肘关节，左手越过她另一侧肩膀，调整她的手臂角度。她的下巴离莉亚的头顶不到一拳，棕色短发上的皂角味清晰地飘过来。
「手肘不要锁死。留一点弧度。」
「这样？」
「再弯一点。」
莉亚跟着她的引导微调了好几次，然后刺出一剑。完美。
「可以。保持这个角度。」夏音的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
「好。」莉亚又刺了一剑，保持同样的角度。
夏音退后几步，忽然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扶过莉亚手肘的那只右手——手指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掌心残留着莉亚肘关节骨骼的触感。她刚才没有在想教学。她只是在调整手肘。但调整手肘不需要靠那么近。不需要下巴差点碰到她的头发。不需要左手越过她的肩膀。她当时没有注意到。现在注意到了。
「怎么了？我这剑不对？」莉亚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姿势。
「没有。」夏音把视线从自己手上移开。「天快黑了。再练一组收工。」
莉亚把最后一组刺击练完，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被暮色吞没。她把断剑收进腰间临时做的剑鞘里，走到老树下拿起水壶灌了好几口。夏音站在荒地边缘等她，手里那根粗树枝一直没有扔掉。
两人沿着荒地边缘往回走。莉亚走在前面，边走边比划刚才学到的动作，右臂在空中画弧线，嘴里念叨着脚的位置、手腕的角度、手肘不能锁死。夏音走在后面，和她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平时那个半步是刚好并排的——不远不近，她习惯了走在那里。但今天她没有并上去。她把粗树枝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刚才从背后靠近莉亚的时候，她没有在想教学的事。她在调整手肘，但她的下巴在莉亚头顶上方不到一拳的位置，她的左手越过莉亚肩膀的时候几乎是把人半圈在怀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这才是问题。
「夏音。」莉亚在前面停下来，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你今天有点奇怪。刚才最后那组你一句话都没说。」
夏音站住了。莉亚也跟着停下来，水壶还抱在怀里。荒地里的杂草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村子里磨坊的风车已经停了。夏音把粗树枝换到右手，然后开口了。
「刚才练剑的时候。我碰了你很多地方。」
莉亚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嗯。肩膀、手肘、手腕、腰——还有脚。好像能碰的地方都碰了。怎么了？」
「身体接触。只有比较亲近的人才可以。跟其他人是不好的。下次如果别人这样，你要拒绝。严肃地说不行。不能让人随便碰你。」
莉亚听了这话以后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把水壶盖子拧好，挎到肩上。「知道了。你不让我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然后她看着夏音站在暮色里一脸严肃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眼睛也跟着弯起来。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更轻的、说出口之前自己先觉得好笑的那种。
「但是如果是夏音的话，没关系的。」
风从荒地吹过来，把夏音的黑色长发吹散了几根，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没有伸手去拢。莉亚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抱着水壶，断剑在腰间轻轻晃着，嘴里又念叨起了刚才学的步伐要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夏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然后她低下头，把右手伸到眼前——就是刚才扶过莉亚手肘、按过她肩膀、从背后半环着她的那只手。她把手指慢慢合拢，放进外套口袋里，加快步伐跟上了莉亚。那个半步的距离被重新拉平——她的右手就在莉亚左手旁边，并排着，和之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