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酒馆里人不多。几个过路的佣兵占了靠窗的大桌，装备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剑鞘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他们从下午就开始喝，喝到傍晚已经叫了四轮酒，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把角落里那桌老主顾都吵走了。格鲁在厨房里皱着眉翻锅，锅铲刮得比平时响。
莉亚端着托盘从他们桌边经过的时候，有人伸手抓她的手腕。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人的手指擦着她袖口滑过去，没抓住。她把托盘里的炖菜稳稳当当放在桌上，连汤都没洒。
「哟，还挺能躲。」抓她手腕的那个人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打量她。三十出头，胡子拉碴，手臂上有一道旧刀疤。他旁边几个人也转过头来看，眼神是那种喝到微醺之后才有的、懒洋洋的打量。「听说你们村有个没刻印的废物，年年去骑士团选拔年年被刷下来——就是你吧？」
莉亚把托盘夹在胳膊底下，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厨房走。身后另一个人把脚伸出来挡在过道上。她绕过去了，没有低头看那只脚。
格鲁在厨房门口探了个头。莉亚朝他摇了摇头。她在镇上端了好几年盘子，这种佣兵喝完酒就走，明天就换下一个镇子。她把托盘放回水槽边，继续给另一桌上菜。那桌佣兵还在说，音量刚好能让她听到——说没有刻印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说年年报名年年被刷也不知道害臊。莉亚把一碟腌萝卜放在客人面前，擦了擦手。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个抓她手腕的佣兵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手从酒杯上移开了。他的同伴还在喝，只有他突然安静了。
窗外站着一个人。灰蓝色的旧外套，黑色长发被晚风吹散了几根。她就站在酒馆门口斜对面的街灯底下，没有推门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窗户玻璃看着那个佣兵。灰色瞳孔没有任何温度。她只盯着一个人。
佣兵把手收回去搭在剑柄上，又松开了。他的同伴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什么也没看到——她已经走了。
莉亚端着空盘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没有人。她继续端菜，把那几桌老主顾的账结了。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莉亚从酒馆后门出来，把围裙叠好塞进包里。街上没什么人，铺子都关了，只有街角那盏路灯亮着。夏音站在街对面，靠在面包房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到她出来，夏音把身体从墙上移开。
莉亚走过去。「你今天不用过来的。」
「顺路。」夏音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土路两旁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夏音放慢脚步，等莉亚走到她旁边。
「酒馆门外那个角度，你看得见里面的桌子吗。」莉亚问。
「看得见。」
「全部？」
「靠窗那桌最清楚。」
莉亚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上那圈很浅的红印。「其实你不用——」
「顺路。」夏音又说了一遍。
回到老铁匠屋子，夏音把门关上，外套挂在椅背上。她走到柜子前翻出那个小陶罐——莉亚以前买的烫伤膏。她拿着陶罐走到灶台边，拉过一把椅子。
「坐下。」
莉亚坐下去。夏音也坐下来，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伸出手，掌心朝上。莉亚把右手伸过去，手腕内侧那个发红的印子在灶火映照下比之前更明显了些。夏音用蘸了药膏的指尖点在她腕子上，一点一点匀开。
「他没抓住。碰到我袖子我就抽开了。红印是护腕蹭的——不是被捏的。」莉亚说。
夏音把她的手腕翻过来，蘸了第二指药膏继续涂。「离这种人远点。」
莉亚看着夏音的指尖在自己腕骨上缓缓划过。「这种人到处都是。镇上、路上、酒馆里——每年都碰得到。不是什么大事。」她把袖子往上又卷了一道，让夏音看到红印的边缘已经淡了，然后把手腕从夏音指尖轻轻抽回来，把袖子重新拉下来盖住那片皮肤。「你别在意。我都习惯了。」
夏音把陶罐盖子拧好，放在灶台角。她没有接话。灶膛里的火烧得很安静。
那天晚上睡下以后，夏音比平时靠得更近。莉亚已经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条手臂轻轻搭在自己腰侧。夏音的体温从背后贴过来，呼吸落在她后颈的碎发上。莉亚在黑暗里睁开眼，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过夏音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几天后，莉亚在酒馆听到一个消息。
隔壁镇子的猎户在山谷里发现了一辆被丢弃的板车。车上的货物还在——几箱喝了一半的酒，几件旧铠甲，一把剑鞘上沾着泥的长剑。但人不见了。周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后来有人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其中一个人的护腕，丢在路边草丛里，已经蒙了一层薄灰。那伙佣兵没有出现在下一个镇子的酒馆里，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关卡登记过。那辆板车就那样歪倒在山谷的碎石路边，时间一久，车轮被野草盖住了。
莉亚把这个消息转述给格鲁的时候，格鲁铲了一下锅，说大概是喝多了走夜路摔下山崖，这种事每年都有。莉亚说可他们的酒才喝到第四轮，还没到摔下山崖的程度。
那天傍晚回到家，夏音在桌前画图。定位瓶放在桌角，蓝黑色的液体安安静静。莉亚把从镇上带回来的面包放在灶台上，随口问了一句夏音这几天有没有出门。
「出过一次。」夏音说。炭笔在纸上没有停。
「什么时候。」
「晚上。」
「去镇上？」
「不是。往北边走了走。透气。」她把炭笔放下，抬起头。「怎么了。」
莉亚看着她那双灰色瞳孔。在灶火映照下，那双眼睛和第一天见到她时没有任何区别——浅灰色的，安静的。
「没什么。」她把面包切开放在桌上。「明天帮厨请假，我要在酒馆待到很晚。不用来接我——那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闭着眼都能走。」
夏音重新拿起炭笔。「顺路的话。」
「不顺路也要来？」莉亚靠在灶台边，用拇指抹了一下面包刀上的碎屑。
「那就不要做到太晚。」
莉亚笑了。把面包刀冲干净放回架子上。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几根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